走廊的灯像没睡醒的眼，冷而白，反射在瓷砖上，一步两步都能听到鞋底的回声。空气里有酒精的酸，和刚刷过手的人的汗味。林白站在病房门口，手背压着额头，白大褂的袖口被揉得起了褶。

老李从病房里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一张纸。她嘴里叼着一根牙签，声音像刮碗的铁器：“别站那儿发什么楞，进来。”

林白进了。病床上盖着一块蓝色被单，孩子的脸在被单和光之间微微动着，像一页纸上泛起的纹路。孩子的母亲在床边坐着，一只手紧攥着孩子的小手指，指节被捏得发白，另一只手按着嘴唇，像是在捏碎什么能把痛压回去。

母亲抬头，声音很小：“医生，他……会醒来吗？”

林白的回答先是精确，然后崩了边：“心跳停止了。午夜福利视频尽力了。”她把话分成三段，每一段都像是从手里捏出来的器械。她的眼睛却没有看母亲，而是在母亲的掌心和那只缩着的小手之间来回，像测量某种距离。

老李摔下一句粗口，声音不大，也像是为了压住病房里回荡的呼吸：“别问他会不会醒。”她的语气里面有地方腔，夹着老惯的急躁，“午夜福利视频都尽力了。”

母亲忽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，坐直了身体，手指发颤：“你们说尽力，谁给我说清楚？晕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动，醒了又不醒。到底发生什么了？”她吞声，像把忧虑硬往喉里塞回去。

林白伸手想握住她的肩膀，却在半空停住。她的手指碰到被单的边缘，触到了一点扎手的粗糙感。那是一点黄色的棉絮，像是手术巾的边角，她记得。她的眼睛猛地聚焦——被单的吻合处，有一小片干掉的纱布边，边缘卷起来，像一只无声的嘴。

这一瞬，走廊的灯变得更冷。林白的记忆像被翻开的抽屉：手术台旁的杂声，计数板上的数字一遍遍被念出，阿马在角落里问她孩子学校的事，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——她下意识伸手去掏，手套上的绷带线被扯了一下。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个动作，然后是闭合，缝合，匆匆捡起匕首样的器械，擦汗。

老李在门口嗓门又大了：“别演了，你脸色变了。发生什么了？快说！”

林白放弃了平静的声音，话像碎石掉进井底：“术野计数少了一件器械。”她说这句时，像是在说一个公式，但声音开始裂开，“我……我以为有人补上了。我以为——”她停了，双肩先颤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塌下去。

母亲像被针刺中，手里的力气一下子散了，孩子的手指从她掌心滑出，落回被单上。那一落，像一枚硬币掉进一口深井，声音极轻，却把所有人往下牵。老李的牙签掉在地，啪的一声，声音空洞。

林白突然走近床边，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孩子的皮肤。那皮肤冷得像午后的窗台。她的指尖上有一块细小的干血痕，像被时间磨掉了颜色的邮票。她闭上眼，手在孩子手腕上摸到了一个微小的橡皮圈——不是手术用的，是孩子发上用的那种红色发圈，伸出一截薄薄的弧。

空气在嘶，一秒一秒被拉长。林白的眼睛睁开，带着别人的光：那光是认识到某样不可逆的事实的光。她把手抽回来，像被灼到。她转身去桌边，摸索着拿起一支笔，笔的末端在灯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。她在事件报告上写字，字越来越歪，墨水像泪水一样被纸吸进去。

母亲站起来，瘫了又定住：“那他还是谁的孩子？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林白抬头，嘴里挤出三个字：“阿宝。”

母亲听到名字，倒退一步，像被掷中了过去的影子。她扑倒在床边，把脸埋在孩子耳边，哽咽着连喊了好几声：“阿宝，阿宝……”声音里带着孩子牙床的气味，带着早已烂掉的许诺。

林白站在那里，白大褂贴在脊椎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铠甲。她知道报告会写上数字，流程，会有调查，有会议，有站着念白纸的名字。但这之外，有一件事没有词汇：她在孩子毛发里看到的那一撮东西——她曾下意识把它抬手丢进了垃圾袋，像丢掉一个不该想起的念头。她突然记得垃圾袋在手术室旁的小篮子里，曾有一只金属夹被她无心地扯住。

她弯下腰，伸手摸向被单底下，像摸一件不应该动的殓衣。手指碰到了冷硬的金属。她抽出来，那是一个小小的止血夹，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纱布。光在金属上跳了一下，像是白色的罪行在她掌心里翻了身。

所有声音瞬间远了。林白闻到自己的呼吸，闻到布料和金属混成的味道。她把止血夹放在孩子的胸口，那个小小的金属像一枚冷硬的奖章。母亲的声音从床边挤出来：“你怎么会——”

林白没有回答。她把白大褂的扣子解了一颗又一颗，动作机械。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，她像是一点一点卸下自己的人生。她把大褂摊在孩子身上，白色和白色叠合，像是一张薄薄的邮票把两个人的名字压在一起。

灯光在大褂的褶皱里摇晃。林白把止血夹放回桌上，指尖留下一圈淡淡的灰。她走到门口，脚步轻得像是在不敢惊动地面。

门把手冷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床上，孩子的手还伸着，掌心空空。林白的嘴角没有笑，眼里没有光。她在走廊的灯下停了一下，手指捻着笔，像是在等待一种允许。

她低声说：“我会把名字写清楚。”

更多有关白衣的后悔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