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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石小路被月光割出一条冷硬的光带。绮烟的鞋跟压碎了几颗露水,声响清冷,像是把夜再分了一刀。她的手指在袖口下磨来磨去,指节泛白,像是在测温,又像在数节拍。
花影里有人等着。沈牧靠在假山边,背影被石灯拉长成一根不动的影子。他一只手插在袖中,另一只手松开时,袖口卷出一条瘦长的臂。没有迎接的话语,只有眼睛低垂,像一盏不肯点亮的灯。
绮烟捏紧了玉镯,吐出一口被压好的笑。她走近,步子慢,却稳。她笑得像撒在玻璃上的糖,甜得制式,边缘却有微微的苦。她说话,声音像把灯搁在玻璃上,清楚得有种做作的精密:"沈公子,今夜有幸。"
沈牧的回答只是一字一顿:"来得迟。"这一句没有责怪,也没有热情,像一把冷铁在她胸口划过。绮烟的笑面上细纹一动,像被探针轻碰过。她略低头,低声回说:"路上风大,打湿了裙。"
灯下风拂过,带来几瓣牡丹的厚香。香味瞬间填满两人的间隙,厚得像要把人压低。绮烟伸手整理鬓发,指尖触到耳后的丝布时,手心猛地一凉——沈牧忽然伸手,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腕。
他的手指长而凉,关节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。手只停了一秒。那一秒里面,绮烟仿佛听见有人在她肋骨后面轻轻敲了三下。她的笑抖了一下,声音收回,变得细小:"沈公子?"
"脱下发髻。"他平静地下命令,话像砚台里沉了锭墨。没有恃宠的语气,没有不耐,只有一条不容辩驳的线。绮烟悬着的喉头轻颤,手却开始解绳。铁扣与发丝摩擦,声响在夜里很清楚。
当发髻散落,肩颈露出一片白,月光下有一处不属于表面的标记——一道浅浅的咬痕,红紫色,一圈掌印的模样,恰好靠在锁骨上。绮烟的手自动压在那处,指尖发烫。沈牧的视线没有去看那疤。却在她心头,留下一记亏欠。
老韩从远处走来,脚步带土腥味。他嗓门低厚,话粗:"这夜里也带人来逗,主子,莫嫌麻烦。"话音像烟袋里的火,噼里啪啦。沈牧只是点了点头,像收到一封无字信。
绮烟试图把自己往前移一寸,笑重新抬起,声音里多了丝抛物线:"客来少坐,不敢久留。"她的眼角闪了一下,像被针扎过。沈牧的手落在她掌心,掌背触到那枚小巧的玉坠。坠子上有一个被刮去半边的小字。
他用指甲轻轻划过,字迹在月光下显形——洛。绮烟的胸口猛地一紧,像是有人把手探进她的衣衫里,掏出一枚旧照片。那是一张孩子的涂画:一只船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名字。她认得那笔迹。这不是她现在的名字。
沈牧把坠子塞回她手里,声音低得像刀沿纸滑:"你欠我的,不止一次。"他说完,像抽走了一条看不见的毯子,夜里回声立刻空了。绮烟的瞳孔微微收缩,颧骨下吞下一道潮意。她的嘴角一僵,笑意瞬间被打回原型。
风停了。石灯的火苗抖了两抖。绮烟突然像是看见自己站在一条分岔路口,后面是灰色的生活,前面是一个男人的手。她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自己钉回现在的皮囊。手里,玉坠温热,像刚从别人的口袋里拿出来。
沈牧退后一步,影子把他脸的一半吞没。那半边脸没有温度,却有种清晰的命令感:"这一世,你来还债;下回,我要讨命。"他说完,声音里没有威胁,只有事实。绮烟的指尖微微颤抖——不为恐惧,只为她忽然记起一件事:每一次她以为重写过去,代价都会在别处落下。
她想回答,想用那套练过千百遍的台词去换回平静。但话到嘴边,她看见自己手心里,坠子下面露出一小撮发丝,金黄色,像是孩子期望的颜色。她的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挤了一下——疼,是有形的。她咽下来一句话,声音细得像碎纸:"那我,就从今晚开始,记账。"沈牧的嘴角没有笑,只是轻轻合上,像是一扇铁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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