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蘆葦叢像一台懒散的风扇,叶子拍打着黄昏。赵辰把三脚架摁进泥里,镜头对着一片浅水,指尖抖了一下,没按到对焦。屏幕上弹幕在爬,绿色的字像是远处的萤火:老赵快点,能看见鸟吗?你这地方有意思吗?
小周背着箱子,气急败坏地在旁边整理线缆,手的动作里有急促的节拍。他说话像掏出口袋里的零食,断断续续:“电...还行,备用电两节。我先去支一盏灯,别逗观众,先把画面稳住。”
边上的邓伯慢吞吞摇头,皮肤被晚霞晒得像老纸,眼睛里有河流的颜色。他扫着地面,手指捻着一根草,像在算账:“这水边,哪天不出事。野外不是城里,好好走着。”他说话总拉长词,声音像磨刀。
赵辰把风吹出的味道记在鼻子里——湿泥、烂叶、还有烤鱼摊远处的油烟。他吸了一口气,嘴角勾了勾,“先别吓唬观众,画面要清。”他的声音干练,带着主播的节拍,句子短,像切菜。
灯打开后,光从低处往上照,芦苇的影子在水面里碎成一片片指甲。屏幕上弹幕开始挤压——有人调侃,有人发红包,有人问前几天的那条视频怎么删的。赵辰扫到一条白色字:老赵,你背后有人。弹幕像钉子,尖。
他回头,动作慢到像测量。背后的空地空空的,只有白色亮斑和他们的影子。小周的手停在电线开关上,脸上浮出一层汗珠,像是被人看见了秘密:“谁会在这儿...还有谁会跟咱们?”
邓伯蹲下,指腹去摸一处泥土,抬手给大家看,指尖黏着微黑的东西。他说:“脚印。小的,走不久。没车辙,没人抬东西的。”他的话像钉,沉得让人动不了。
赵辰蹲下,鼻尖碰到湿泥,泥的味道更重了。他的嘴巴动了几下,像在算数,“观众多,别慌。午夜福利视频把镜头收窄,把灯调暖——让我问点事。”他抬头的时候,眼神变得像雪后的河,冷。
小周的手机忽然震动,屏幕亮起一条私信——上一期里求助的女人,名字在他手里像个烫手。信息只有一句话:那孩子的链子,昨晚有人扔在这边水里。我看见了。小周的手指发青,他嗫嚅着:“我记得她,是二十天前在城里问的那位...说儿子走丢了。”
谁也没有说话。风里只剩下芦苇轻撞的声音,像有人在翻书。赵辰把镜头调到更低,捕捉到水面的一点反光。他心里有个不稳当的念头,但他作为主播,嘴巴先走一步:“大家别动,我得确认下。”
他伸手,手套沾着泥,指关节白。把手伸向水面,那一刻时间慢下来。水面像上了油,倒映着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。赵辰的指尖碰到一块硬物。不是石头,是凉的,像牙齿啃过的金属——一条小小的银色链子,挂着一只小小的铁坠。
镜头推进,弹幕爆炸。有人在聊天区大喊,有人发着表情包,有人开始翻旧帖。邓伯的喉结滚了两下,嘴唇发白,他的手颤着把坠子捏起来。坠子的正面被泥磨得发亮,背面有一张极小的照片,褪色的面孔倾斜着,像没睡醒。
赵辰把坠子放在掌心,灯光把照片照出线条。照片里是一个孩子,两颗门牙还没长齐,眼睛里有夏天。小周突然说道,声音变得很轻:“这不是……她说过,名字里有柳。”他的声音像掉到井里,回声很远。
邓伯把手缩回袖口,声音拉得更长:“这地方,孩子能走到这种泥巴里吗?”他没有问谁做的,像是在问历史。赵辰把镜头拉近到坠子,然后又拉远,像在给观众留脑子做选择。
风更急了,芦苇的影子在画面里乱成针。弹幕里有人开始翻她以前的直播,屏幕上跳出昨夜录音的截屏,字母像刀片——“不要靠近那条水沟,那是他们埋的。”
赵辰的下巴硬了。他站起,动作干净利落,手里还攥着坠子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镜头转向背后的黑暗,那黑暗里有一条低低的沟,沟边的泥像被新翻过的书页。
小周的声音裂了:“咱们报警?”他看向邓伯,求助的眼神像个孩子。邓伯没有立刻点头,他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擦,像做最后的计数:“报警是必然的,可先别动那块地。别弄烂证据。”
镜头里,水面忽然晃动了一下。赵辰听到自己的心跳,像有人在屋里敲碗。他把灯向沟口照去,光线劈开了黑。几步之外,湿泥里探出一截小小的布角,褪色的粉,像褪了色的脸。
赵辰的声音像被切薄:“谁在这里。”没人回答。弹幕里有个人冷冷地打字:拉近。另一个人迅速补刀:别去。赵辰咬牙,手里把坠子伸向镜头,仿佛把那张孩子的脸也递给了屏幕上成千的眼睛。
他转头。镜头里,除了自己的肩膀,还有另一只手,指甲里嵌着泥。那只手没有说话,但指节的颜色像最后一声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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