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厚重,像碾碎的布。窗玻璃上雨滴被风拽成细线,斜着滑下。屋里只有一盏挂灯,黄得像旧伤。乔梁的手指在桌角来回摩挲,动作机械而精确,像在做习题。他没有看表。桌上摆着一副未落子的围棋,黑白子还整齐,像两列等待出征的士兵。
门被轻轻推开,脚步声不急不缓。来人脱下风衣,水珠从肩头顺着落成小河。男人站在门口,带着一股油烟和酒气。他的声音像砧板上的刀:“你还在等谁,老乔?”
乔梁抬眼,眼神像一只猫滑过屋梁。语气平静,字句切得干净:“有人说有局。”他伸手把白子拈起,指尖贴着粗糙的釉面,动作慢得像在算账。
男人笑,笑得像把刀磨了又磨:“局?都是局。你是不是觉得你能看穿人心?”他坐下,脚一搭在桌沿上,鞋底碰了碰棋盘,声音短促。话里有刺,但更像是在试探。
屋里的空气像被压缩过。雨声像背景鼓点。乔梁把白子放下,落到棋盘边上,没有与对方硬碰。他的语速不快,语句却有重量:“人心好猜,也难。你们做局,图的是什么?”
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褪色的照片,递过来。光一下子像被扯开了,桌子上所有的影子都朝那张纸挤去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,脸上有褪色的笑,脖子上系着粉色的布条,布条一角打了结,像一只小旗。
乔梁的手僵在空中。不是因为照片本身,而是照片背面那行字,一字不剩,晃得人心颤:乔雪,八岁。那是他妹妹的名字,是他曾经在梦里背了又背的名字。白子从指间滑落,撞击木桌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男人瞥他一眼,声音低了:“有人把她放在你面前,你会怎么做?你会按下去,还是反过来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,有的只是精确的计算。
乔梁把照片拿近,指尖触到那粉色布条的影像,烟雾似的记忆从指间窜出。他没有说话。屋外雨声攒成一种刀刃。那张照片像会说话,单薄却锋利。
门边响起脚步声,短促,像定时器走到一半。男人站起,风衣背后的水珠像小信使。他把一只小盒子放到桌上,盒子是朴素的铁盒,上面贴着胶带,胶带边缘写着一个名字的首字母:“Q。”
乔梁的眼皮下意识跳动,像未被允准的秘密。他伸手想拉开盒盖,手却停在半空,好像被空气抓住。男人弯了嘴角,像要说教,却只是说了一句简单的话:“看清了,才能下手。”
他关灯的时候,屋里一瞬间陷入近乎纯黑的沉默。只有铁盒静静躺在棋盘旁,像一枚未决的子。乔梁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是错位的钟表,敲出了不属于现在的节拍。他的手终于按在盒盖上,指节发白。
盖子揭开,里面是一条粉色的布条,湿了又干,边角处有褪色的血迹。那血色不似鲜艳,更像时间留下的铭记。乔梁的舌尖有东西苦涩地炸开——不是泪,也不是怒,是被人故意翻开的旧伤。
男人的背影伸向门缝,雨把他的外套剪成一片片黑,“记住,”他隔着门缝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门重重关上,屋内只剩棋盘、照片、还有那条被折叠成褶皱的布条。雨声里,乔梁把布条平铺在棋盘上,像是在审视一个新的棋形。他低声说着,像对着自己,也像对着那张渐渐褪色的笑脸:“既然有人把她放回来,我就把局收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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