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街灯像没睡醒的眼，模糊。面包房的玻璃窗上结着薄薄一层雾，手指触上去，留下两个小圆。茶香先来了，比发酵的面团先一步爬进鼻子里，温吞而干净。林楠站在门口，外套上还有路灯的冷，她把手揣紧，像是在掰一件旧事。

屋里的人把她看成了空气并不奇怪。叶师傅在长案后，手指像锉刀，熟练地在面团上划口。动作不慌不忙，眼睛盯着炉门，好像在跟火相处着什么账。刚切好的茶叶面包堆在布上，边缘有细小的裂纹，露出青的馅心，像月牙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叶师傅起身，声音粗。没有招呼的寒暄，像点了一把火就走人。林楠的肩膀动了一下，像有人摸了背。她低头去看那些面包，手心不自觉地摸到了一粒被揉进面团的茶叶，青涩而微苦。

“师傅，好久不见。”林楠把话说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她的语速慢，选词小心，每个句子后都留着空白，让对方自己填。叶师傅没有接这半句，一只手按在案板上，指节白，像刻字。

屋里来个学徒，叫小梅，二十来岁，话快，像炒热的豆子：“楠姐，你这次怎么突然回？城里工作累吗？我妈说城里好赚，但也容易丢人。”她笑，笑得有点浮。

林楠挤出笑容，但脸却没有笑。她转身抓了一块面包，手背碰到刚出炉的温热。热度沿着皮传到指尖，像是某个记忆被拍拍醒。小梅手里一把面粉，散落在桌面，像未完的对白。

叶师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，盖子上划了几处锈迹。他把盒子推给林楠，动作缓慢，像在递给人一件易碎的东西。林楠的手靠近，能嗅到盒里陈年的茶香，夹着一丝焦味。她拉开铁盖，里面有一封纸，纸角发黄，字迹不整齐。

纸条上的字是她小时候认得的那种，笔势歪斜。林楠的指甲不自觉地磨着纸边，透过字里行间，像看见了一个房间里的人影。她读出声音来很小：“我等到茶凉了，也没等到你。”三个字冷得像入口的冰，屋里突然少了人声，钟表的秒针咬得更响。

叶师傅把手背到嘴边，吞了口唾沫：“她——就一直在炉边。每天烧着茶，等着你。等到火小了，茶凉了，照片也掉了灰。没人能把时间叫回来。”他说的每个词都短，像是剥了壳的核子，露出灰白的心。

林楠的视线模糊了，她不是那种会当场哭的人。她把纸条放回铁盒，手指摸到了纸上的一处褶皱，像被揉皱了的旧疼。小梅在一旁喃喃：“她怎么没…没跟你说？”林楠抬头，目光像一把慢火，穿过刀光的糕点架，定定的落在叶师傅的脸上。

叶师傅伸手，从炉里夹出一片切好的面包，把它放到林楠面前，面包的边缘焦黑，触感粗糙。林楠弯下身，闻到里面混着茶叶的苦味和一丝焦糊，像是某个未被抹去的晚上。她轻轻掰开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，边角被火烤得卷起，照片上母亲的笑在烟线中依旧瘦而亮。

她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三秒，像是要将那笑收回去。然后，林楠把照片垂直着，压在胸口，纸的温度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叶师傅把炉门关上，关上声里有金属碰金属的沉闷，像是一道锁。钟表又走了一圈，屋里的空气把那句话放大——“我等到茶凉了，也没等到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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