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烛光低得几乎能听见。风从牌匾下撕进来,带着滋滋的冰味,沿着地板爬到绣床脚,像有东西在屋里摸索。苏锦把外衣的边沿折得一整齐,脚步不发出声响——她从不允许自己在病人面前露出慌张。
床上的女子睡得浅,唇色像被押过的纸,呼吸细小,像被手指按住的琴弦。苏锦的手背先是沾了冷汗,再是稳住了,指尖伸下去按住人中,丈量着呼吸的厚度。她不说话,只是慢慢把药囊掏出来,摸了摸。药囊外面有苔藓味和血腥,缝线被红线重新拉过。
“她怎的?”王座上那人把听筒往前探了半截,声音像从缸里打出来。每个字都分得清清楚楚,像放在案子上称重。
殿中侍卫的声音粗糙地答话,像人在磨石头,“回禀——疑似毒伤,呼吸减缓。可没人见到动手的人。”
苏锦没有抬头。她的动作像写字,指节有力。她取来小铜镜,放在女子唇侧,镜面立刻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。她吸了一口气,像在读一段古方,然后把镜子侧过,映出床榻边的案子——那里有几个碎了的玉钗壳。
“把她的发髻掀开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有不容置疑的力度。男子迟疑了一下,还是动手了,手指带了油腻。
发髻被掀起,缠绕的丝带下面,有一株细小的痕迹,像针洞,也像被什么东西偷偷压住的肌理。苏锦弯腰,手指触到脖颈的凉,顺势抄起被汗湿的绸带,指尖摸到了一粒细小的圆东西——一颗被血染了半边的珍珠。
她屏住呼吸,眯眼看着那颗珍珠。它并不起眼,像从旧项链掉下来的。然而她的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字:刺。像是旧日里压在心底的地图,指向一个没人想碰的地方。她把珍珠掰开,里面夹着一小片剖开的丸药,灰白如骨粉。
外头的门被粗暴推开,侍卫脸上挂着一层惶恐,“殿下——有人在窗下留下了纸条,字迹像是……”他吞了口口水,不敢说完。
苏锦把脉的时候手微微一沉。她把剖开的丸药夹在指缝中,指尖黑白分明。她转过头,看向王座,时间像被钉住了一样。王的眼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迟疑,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线,像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写的是谁的字?”她问,声音更细了些。字还没念出口,殿内的烛影忽然拉长,像有人用手把光往后推。侍卫把纸递上来,纸上只有三个字,笔锋干涩:‘锦儿莫救。’
这字像铜针扎进她的手掌,痛却清醒。苏锦抬头,看见王座上那人的鼻翼颤了一下,眼底的金色散了。一个呼吸,她的整个世界翻了页。她想起了别的床,别的血,别的一张写着同样笔迹的纸。她的手在灯下微微发抖,但不够明显,让旁人觉得只是寒意。
她放下纸,掀开女子的衣襟,脖颈处有一条很浅的血道,血像蚯蚓一般蜿蜒细密,通向锁骨中的一个小口子。那个口子里,嵌着一枚微小的银针,针身上仍有看不清的指纹。苏锦用袖口擦了擦针头,指尖沾上鲜亮的红,像是被无声写下的一句誓。
她起身,眼神冷得慢。屋里的风突然更大,烛火像被嘲弄。苏锦没有立刻说出她想要的名字,只把那枚银针夹进掌心,声音像敲在铜上的小锤,“找一个叫瑾卿的人。”
王座上那人站起来,身影高得几乎撞到天花板,他的下巴抬了抬,像鸟试图更清晰地听见风的方向。他没有问代价,也没有讳莫如深。他伸出手,指尖有不住的颤抖,像要抓住什么又怕触破。苏锦看了一眼那只手,突然把银针凑到他面前,像是把一把钥匙递给了一个陌生人。
“她会醒。”她说,话里含着不容辩驳的命令。她的目光掠过那张纸,掠过王座那人的颈项,最后停在了门缝外的一处阴影上。那里有人把头缩得更低,像是不敢见人。她把针别在怀里,像别下一张票据。
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在答应,也像在撤退。屋里只剩下烛影,和那句在纸上干枯的告诫:‘锦儿莫救。’苏锦闭上眼,手心有血,像是在数着过去与将来的账。她把头抬得很高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救或者不救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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