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低得像呼吸。窗纸上,芦苇影子缓慢摇晃,声音被隔成细碎的灰色。殿内只有一张矮案,案上摊着未封的奏折和一只还冒青烟的茶杯,茶香像被拉长的嗓音,湿在空气里。
他站在案旁。身影有皇者的比例,却不习惯笑。那是一种把嘴角硬生生压平的习惯,像捂住一把刀。指尖敲着案沿,节奏有后来人的命令。话很少,字却锋利。
“把头发梳来。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像把窗外的风割成两半。命令没有温度,但不容质疑。屋子里瞬间安静,仿佛时间也在偷看。
小皇子一动,手指在衣襟上紧张地抓了又放。他的声音薄,像打湿的纸,“哥哥,我……”
“别叫我哥哥。”那人斜着眼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"不是现在了。"他伸手,动作干净利落。说话的节奏短促,像铲土机,直接把不合时宜的软弱掀翻。
毛刷在指尖哒哒作响,锅炉外的风把纸窗撕出条缝,冷光刺进室内。小皇子闭上眼,咬住下唇。脸上那些还挂着孩童的轮廓被暮色拍打,变得薄了。
他回忆起一只小木马,脖颈上打着的红绳曾被他抱着睡。他想起来时,手伸不出声,像被枷锁按住。皇兄没有看那只木马,但他的手在小皇子头发上停了三秒,像在检视一样。然后,用刀。
刀口冰。一股细碎的头发掉进案灯的光里,像被丢弃的黑色纸屑。小皇子抬眼,视线里有一种意外的透明:疼,但不哭。刀下的声音清晰,像宣判。最后一束发被剪断,软落在他掌心,温热,像尚有心跳的生物。
“你的人,永远得学会交出一部分。”那人的声音没有波浪。说完,把那束发丢进铜炉。火苗舔了一会儿,黑发瞬间变亮,然后卷成灰。
小皇子伸手去捡。指尖只碰到灰,灰带着焦味。手指上沾了一点黑,那黑色像是被烙进皮肤的字。他抽回手,握成拳。拳头颤一下,最后安静得像没呼吸。
“为何要这样?”他问。字眼轻得能被地面吃掉。
“教你不要被记忆牵着走。”回答是冷的,像冬天的河。人站起来,转身的布料摩擦出低细的声响,像布旗被刀切。
那一夜,殿里只剩火和两个影子。火光照在小皇子的脸上,映出一条新裂缝。他抬手,指尖抚过尚带焦味的掌心,像想把记忆抹回去。掌心里留下的不是旧日的童物,而是一块烫印:一个字,未干。
窗外风更猛,带着庭院里梧桐叶被碾过的声响。最后一句话在门板上回荡,像一把无法拔出的针:“从今往后,你要学会把自己交出去,换来别人愿意把你记住的方式。”
小皇子看着灰烬里闪过的微光,眼中突然有了决意。决意像手里未熄的火星,既小又危险。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火星跳了一下。殿门外,一只猫在月色中走过,步子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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