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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梧桐把阳光分成一条条细长的刀片,落在黑板上,落在粉笔灰未干的汉字里。教室里一动不动,只有旧钟表走针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数数。赵老师站在讲台边,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有褶的点名表,指尖还有粉笔白的痕迹。
他开了口,声音不高,不用力,像是怕把时间惊跑了。“李晓。”教室的右侧有个空椅子,椅背上挂着一件薄薄的外套。赵老师的手在空椅背上划了下,动作小而确认。没有人回应,只有窗外梧桐叶子和钟表的呼吸。
“干嘛呢?”小高把身体探出来,眼睛比话多,带着点故意的硬气,“别当鬼,这点小事儿还能哭着跑?”语速快,词句粗糙,像用磨过的木板敲打听诊器。
赵老师没有反驳,他把点名表放在讲台上,指尖顺着名字滑过,好像在摸旧布。“李晓昨晚没有回学校。”他的声音像翻书,平静却有重量。教室里像被抽走了空气,粉笔屑在光里慢慢下落,小高的笑话没落地就碎了,散成几声尴尬的扑哧。
琳坐在前排,手心攥着铅笔,指节泛白。她的声音小,像是怕夜晚听见。“他……不是病了吧?”句尾上扬,带着学生惯有的未完的期待。赵老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课堂里教过无数次的耐心,也有新鲜打开的疼。
“不是病。”他说,停了一下。“他回家去看他爸了,没等到再来。”话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有人吞了口口水,窗外的刀片光又斜得更厉害。
教室里忽然有了声音,像有人把空瓶子碰在一起。班干部李双拍了拍课本,动作机械,“那午夜福利视频今天上什么?”他的话像是为了填补沉默而生,语气教条且务实。
赵老师抬起头,目光在每个面孔上停留不到一秒。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,笔画慢,像在给自己下决定:最后一课。白粉的边缘有些毛糙,像刚刚撕开的信封。写完,赵老师没有转身,只是把粉笔放进衬衣口袋,手指抹去了额角的一丝尘灰。
“你们还记得第一次上我的课吗?”他问,像是回到一个老照片。小高翻了个白眼,做作地笑出声,“记得,您当时教午夜福利视频怎么背古文——”他停住,声音突然缩成了小声的笑,“倒背如流,结果考了个位数。”笑里有点不好意思,像要把自己收回。
有人开始说话,声音慢慢聚成线,有旧日的笑语,也有忽然冒出来的争执。赵老师听着,眼角的皱纹像被拉长了。他没有打断,只是从讲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,盒子的盖子磨得光亮,边沿处还有小学生刻的名字。
他把盒子推到桌面上,让光线照在上面。盒子里是十几张小纸条,边角写着稚嫩的字——“长大后我要去做宇航员”“我要开一家书店”“我会做给妈妈吃的饭”——字迹歪歪斜斜,像孩童的承诺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纸条被翻的声音。
赵老师把最后一张纸条取出来,纸上只写了四个字:来得及吗?他抬头看向门口的空位,声音压得更低,“李晓走了,昨天夜里,路上出了事。他没等到回来,也没留下一句抱歉。”
这一句像电一样穿过每个人的胸口。琳的铅笔掉在地上,发出小而尖的声响,像被钉上的指甲。有人喊了句该死,但连骂都哽住了。小高站起来,手在空中抓了抓,像在抓住些什么,最后只是把拳头放在桌上,指甲压出白线。
赵老师闭上眼,脸上没有泪,但有湿润的光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更紧,影子在黑板上诡异地重叠。教室像一口老钟,时间在这里被敲得清晰,敲到了每一个曾经的午后。
他把纸条塞回木盒,盖子合上,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然后把盒子推向门边,放在那张空桌上,像是给空座位放的一束迟到的花。他转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,视线在每张脸上停留,像在背诵什么。门开了,走廊里的风把门缝吹出亮条。
“这就是最后一课。”赵老师说得很慢,像是在宣布考试结束,也像在宣布葬礼开始。他的声音没有颤,但教室里已经没人能装作不懂。有人抽鼻子,有人伸手擦眼角,动作都小心,仿佛怕惊扰了时间。
门外的走廊有学生的脚步声,远了又近,像呼吸。他关上门,手按在把手上停了一下,像想把这一天按住。当他把钥匙转动的那一刻,黑板上“最后一课”几个字的粉末在阳光里轻轻落下,像雪,落在空椅上,落在那件薄薄的外套上。
教室里留下的只有纸条的味道、粉笔的酸味和一个空着的位置。没有人先动。最后,赵老师把木盒放在空椅上,坐到了讲台后面,抬头看着黑板,眼里有一节课没上的重量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。门外的风拉长了他的影子,影子里,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安静得像个谎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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