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被水泼开了一块，田埂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寒。丁俊把手套揉出声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烧火留下的灰。灯笼不用了，他也还拽着——习惯。脚下的泥软，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吸力。

稻草狗站在那儿，脖子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，头上戴着一只小孩的布帽，帽檐被雨洗得透明。它的眼睛是两颗黑亮的纽扣，直勾勾地盯着河堤尽头那片枯稻。风从河面过，稻草相互摩擦，发出像是低语的声音。

“还在。”老林从背后咳了一声，声音粗得像破锈的门铰链。他把手插进外套里，吐出一口黏黏的烟丝，眼角皱成了地图。“昨夜谁来了？”他说话带着村里的方言，词尾总拖得长，像要把话放稳。

丁俊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蹲下，手指掠过稻草狗的肩膀，掀起绳结。绳结下面，有一只小布鞋，鞋底缝着大大小小的补丁，灰得像破旧的盒子。丁俊的手指触到鞋后侧的绑带时，指尖一震，像是碰到了别人的记忆。

老林凑近，“谁的？”话里带着好奇，也带着不敢靠近的敬畏。

丁俊的声音低而短，“小然。”

这两个字落在冷空气里，像一片薄冰碎开。老林的眼神微微一颤，嘴里又咽下一口未说出口的话。稻田里的水吸着影子，没回应。

丁俊从稻草狗的胸前摸出一张纸，纸角被风卷得发黄，字迹歪扭，是孩子特有的笔锋，像刀刻出来的棱。上面写着：爸，别在找我了。我回不来。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圈，圈里扎了条横杠，像是在尽力划掉自己。
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纸上有一道干涸的黑线，像是泪的轨迹，但不是泪——是泥，还是口水，还是别的。丁俊把纸叠好，指尖的茧把字印得浅浅一层，像要把那句话压回去。

老林咳出三声，“这——这谁干的？”他把头探到稻草狗下面，试图把秸秆拨开。秸秆里露出一排小东西：一只黄色塑料哨子，刮花的银色扣子，还有一缕干了的头发，编成粗糙的小辫子。头发上残留着一股熟悉的气味，丁俊知道那是妻子生前常抹的油——月半瓶的小青香。

他闭了闭眼。眼皮下是潮湿的血丝。他抬手去摸那条辫子，指尖几乎触到——却不知道接下来会碰到什么。刹那间，风又紧了，哨子在稻草里轻轻碰撞，发出一个短促的啸声，像孩子被吓到时的吸气。

丁俊的脚下一软，屁股坐在了泥上，泥把他的裤腿吸住。老林想扶他，手先停了一下，不知是怕碰碎了什么，还是怕让那一刻真实起来。稻草狗的帽子被风掀开一角，一张照片露出边缘：一个小女孩笑得歪歪扭扭，照片背后有一个日期——消失的那年。

丁俊颤着把照片抽出来，像抽出一块敲在心口的石头。照片上，那个笑了的孩子正咧着嘴，嘴角还粘着面包屑。风帆过来，把照片吹得微微翻动，像是有人在呼吸。

远处村道上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急，也不是慢，像有人在衡量每一步能带来多大声音。丁俊握着照片，纸的温度慢慢被他的指节吸走。他站起来，身体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断裂声。

“是谁？”他的声音并不高，但在早晨的冷里像石子落入水面，产生的圈层一圈圈扩散。声音落下，稻草狗侧过头来——帽檐里的纽扣眼像是转了一下，恰好对上丁俊的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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