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声像有人在用旧铜勺试着把过去挖出来。门轴吱了一声,像受了惊的鸟。林简把钥匙往里一拧,手心浸到锁孔里的铁锈味,像小时候从井里舀水时的味道。
房间里光线浅,沙发上盖着一床褪了色的被子,边角处有盐渍一样干硬的痕迹。林简的手指顺着扶手摸过去,摸到一个粘着纸屑的布兜。他抽出来,里面是一张褪黄的纸牌,木头上刻着两个字:林瀛。刻痕里积着黑灰,像是被火舔过的痕迹。
“你这个人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就回来?”背后传来邻居大黄的声音,像一把锤子敲在木窗上。大黄靠在门框上,雨水沿着他硬朗的外衣滴下来。他的眼睛小,语气直接:“好端端的房子你不卖,回来干嘛?闹事儿?”
林简没有说话,指尖压在那枚字牌的'瀛'上。那一笔——水字旁——被刻掉了一半,像人被挖去半边脸。大黄上前,用粗糙的手指拂过残痕,嘴里带着怀疑:“这谁干的?你爸?”
林简把那张纸牌往自己怀里一揣,声音低缓:“我回来看一下。”
隔天,他带着旧户口本去民政局。窗口的玻璃冷得像刀。办证的中年女职员一手拿着印章,一手把户口本翻到名字页,声音像抛硬币的节奏:“林英,二三年生,合法登记姓名:林英。”她的语速平稳,条理分明,像在念清单。
“林英?”林简的声音突然瘦了。他掏出那张木牌,放在桌上。女职员凑近,指尖碰到被火烤过的刻痕,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,眼神换了颜色:“这……这应该是旧物件。实物与档案以档案为准。‘瀛’这个字……名字库里显示有历史限制,需提供证明。”
林简听得每个字像被人剥皮。证明?历史限制?他想到了家里那个被掩在箱底的信封,想到了母亲的字迹。回家路上雨越来越细,像有人在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条条长长的旧歌。
家里,妹妹林微坐在厨房的灯下,手里捏着一张照片。她的说话比林简慢,像放小说时按了慢放键:“爸那时候疯了。他把名字烧掉。你不记得了吗?他说,叫她瀛,会带来太多水。”
林简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有一只小小的手掌,指纹还很新鲜,掌心里有一处淡淡的蓝色印记,像是被压着的图章。他的喉咙里翻起一团苦:“为什么有人会怕一个字?”
林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,她把照片塞给他,低声:“爸说那年夏天,河里死了个孩子。姓瀛。大家都说名字带了邪。镇里老规矩,写不得。”
这一句话像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,溅起一圈最黑的涟漪。林简突然想起小时候夜里听到的脚步声,想起母亲在窗前吃泪的样子,像把盐一把一把往伤口里撒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把那枚被烧过的木牌摔回桌上,声音生硬:“你们知道,却从来没说过。”
妹妹抬头,眼睛里有冷却的怒火:“爸怕事。他说名字会招来记忆。你知不知道?午夜福利视频那年把所有写着瀛的东西都扔进河里。你去了城里,就再也没人提起了。”
林简走向窗边,雨把街道刷成一张灰色的纸。他的影子贴在窗玻璃上,模糊。房间里的每件物事都像被时间压扁了轮廓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挖出的一个小白石,母亲把石头放进他的手里,说:“这会替她保着名字。”
他俯身在旧箱底翻找,手指摸到一样冷冷的东西,是一小片白色的东西,像骨头,也像牙。上面刻了一个被磨损的'氵'。他把它捧起,那一划的小缺口正好和木牌上缺失的部分对上,像两块拼图。
胸口有东西突然绷紧,像被人一只手攥住。林简把那小片白石放到嘴边,盐味滑过舌根。妹妹在门口站着,她的声音里有某种无力的坚定:“把它补回去。”
林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小片轻轻放回木牌的残痕上,那一划似乎应声合上,像一根老旧缝合的伤口忽然又被缝合。他的手有点颤,但握得很稳。窗外雨停了,风把一片湿纸吹进房间,贴在木地板上,纸上写着熟悉的字:瀛。
房子里瞬间安静,像呼吸被扣住。林简的眼睛干得疼,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那名字放在舌尖,像在念一段欠了多年的债。然后他把头埋进双手,牙关紧了又松开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我会把这个名字拿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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