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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泡在门口晃了一下,浴室里只剩下寒黄的台灯光。墙砖发出细碎的盐渍声,像被翻动的旧账本。她按下开关,水箱里轻轻传来几声空心的回响,像人在房间里清嗓子。
田莲弯下腰,手指蹭过坐便器盖的边缘。盖子凉,边上有被指甲划出的细长白线,像某人无意识的计数。她的手心有微微的汗,指关节有些泛红。空气里混杂着漂白水和旧毛巾的霉味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——老陈的脚,像铅一样下沉。他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,粗,干,也很短:“能把那盖子掀开吗?别弄碎了我好不容易安的。”
田莲把水箱盖提起来,瓷面上有被水垢侵蚀的光斑,像谁曾用硬币划过的地图。里面的水很浅,水面映出昏黄的灯,映出她自己的眉眼,像一张褶皱的宣纸。她伸手,钳着一只老旧的桃色信封,信封角已经发霉,封口被胶水压得发硬。
老陈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叠成一道短小的栅栏,鼻子里开着细小的气:“你父亲那把钥匙还给谁了?东西别乱翻,别又闹出什么名堂。”他的语速像石头滚落,有着干裂的节奏。
田莲把信封抽出来,手背上的细毛立刻竖起。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,是她小时候自己写的:连连。她摸了摸信封,指尖碰到一圈细小的血痕,像被旧事情划过。
她把信封打开,里面滑出一小块用黄布包着的东西。布边缘缝着几针红线,针迹粗糙,像匆忙中留下的手印。老陈的目光软了两分,像被扯了一下旧绳。
布里是两样东西: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颗小小的牙齿。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女人微笑得很用力,眼角的皱纹像折叠过的纸。婴儿的脸被水汽模糊,但她能认出那双眼睛——跟她镜子里的一样。照片背面,只有五个字,字歪着,像儿童学会按压笔尖时写下的:别告诉他。
田莲手里的牙齿光滑,像白瓷的小碎片,牙根处隐约带着一缕发黄的组织。她知道那是乳牙,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,胸口就有一种空洞被人用手指突然戳了一下的疼。她记得很清楚,小时候掉的那颗牙,母亲说已经冲走了。“不见了就不见了,别管。”母亲总是这样。
老陈吞下一口气,声音像磨石:“你母亲走那天晚上,我还听见你吵着要找什么东西……后来我没敢问。”他又沉默下去,眼角的皱纹松成一道沟。
田莲把牙齿放在掌心,光线从指缝漏过,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。她记起母亲在台灯下抖落手里的碎片,指尖总是有一种习惯性的颤抖,那颤抖像在算账。她从来没想过那颤抖是记号——是藏匿的动作。
“别告诉他。”这几个字在她胸口翻来覆去,像硬币在锅里敲打。她忽然想到了父亲,想到了那些夜里严厉而空白的眼神。她记得父亲从不摸这浴室的盖子,夜里他会坐在厨房的灯光下,双手合着像要祷告,却又没有声音。
她把牙齿放回信封里,没有封好。她没有立刻把信封交给老陈,也没有把它塞回水箱。她将信封放在便器边缘,手指摩挲着那条曾经用于系布的红线,像在测试它还结不结实。
门外楼道里有孩子的笑声,尖利,仿佛从很远的楼层传来。田莲听见了,也听见了什么没被人说出口的名字在房子的墙缝里咯咯作响。她抬头看着天花板,灰尘在灯下像微小的钟摆摇摆。
她站起身,盖上水箱盖,手指在瓷面上磨了两下,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。指纹像一封未寄出的信,在这扇旧门和未整理的过去之间,固执地停了一会儿。她转身,门紧闭的一瞬间,浴室里只剩下那颗小牙在她脑海里咔嗒一声,像硬币掉进了深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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