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院墙上打出节拍,像有人在数着账。侯府的后厢灯影摇晃,纸窗上映出一张张不整齐的影子。沈清将袖子掖得更紧,把湿漉漉的檐角挡在背后,脚步不大,像猫。她的手指摸过木门的刻纹,停了一拍,又收回,像在跟旧识别信号——轻敲三下,停两秒,再敲一声。
门边的老奴阿菊领着两炷老香,鼻音带泥土味,声音像干柴:“小姐,外头风大,不宜......”她话未说完,就被沈清打断。沈清的声音冷而短:“关门。”
阿菊怔了下,还是把门关得彻底。门合上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厢房里像锤落。蜡烛的光被风拉扯,跳出不规则的圆,照在地上的灰尘上,像有细小的白蝴蝶在乱飞。沈清站在光与影的边缘,手里的银绳有微微的颤抖,指甲把绳子勒出浅浅的痕。
“小姐,真要进上房?”阿菊又压低了声,带着怯意,但话里有不服软的倔强——多年的习惯让她不肯完全退下,哪怕心里打鼓。
沈清没有回答。她推门,门轴发出一声旧金属的哼。上房是只放旧物的厢房,尘封多年,空气里像藏着别人的呼吸记忆。她把蜡烛靠近,灯光滑过一排排箱笼,照见布面上裂开的剪影、青瓦上斑驳的烟圈,还有一个小木床,床头的雕花被雨水冲刷得像被磨平的念珠。
床上有一只小鞋,碎旧的布面被钉在木屐上,鞋尖翘着,像还想跑。沈清蹲下,指腹贴着鞋底,触到一缕硬硬的东西。她抽出一看,是一叠纸,折得极小极紧。阿菊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像被缝住。
纸上字是儿童笔迹,歪歪扭扭,却一眼认出那几个字——“晴儿不许说”。这一行字像针,刺进胸口。沈清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上青筋跳动,她恍惚记起一个被压在记忆里许久的午后:母亲的手掌温热,笑着给她系鞋带,说“晴儿乖”。那名字没有人现在叫过,除了一个应该早已不在的人。
“谁......谁放这的?”阿菊的声音低到像风从瓦缝里挤出。她的嘴唇动作过快,像要把话吞回去。沈清抬头,眼里有冷光放出,淡而均匀:“给我熄了门内其他灯。”她的语气像掷铁锤。
屋里仅余蜡烛一盏,灯芯吐出细黑的烟。烟顺着房梁上老旧的画轴游走,停在一幅不曾注意的家族画像上。画像里父亲的双眼在烛光下像是会动。沈清的呼吸沉了又沉,她靠近,指尖碰到了画框的下角,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刮痕,像被指甲划过,却斜斜地连着一处淡淡的红色。
红不是真的血,像失落多年的布染。沈清收回手,声音不到三分呼吸:“你......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家的?”话还没头没尾,像把旧伤重新揭开。阿菊哽咽,干裂的喉音里混着责怪又有自责:“小姐,是......是我。在后院捡到的,没人认领,我怕让您担心,便收着了。”
沈清弯腰,手抚过那只小鞋,拇指轻轻抠开一角,里面塞了一小撮头发,细细的,是柔软的黑。她的手微微颤得厉害,指尖却很冷。她的目光移向门口,那里黑得像吞噬。突然,门缝里挤出一根小小的手指,冰冷,攥住她的袖口。阿菊尖叫一声,脚步后退,声音像断裂的丝。
手指不松。那只手的指节透明,像水泡里长出的骨头,指甲上还有被土染的暗沉。它静静地按在她的袖口上,力量不大,却有一种必然的重量。屋里一时间静得出奇,连雨点的拍打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。手指旁,低低的,一个孩子的声音挤出来,像从井里爬出来:“晴儿——别告诉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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