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像一条小手帕被人不停揉搓。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门前，立着一排共享插座，蓝色指示灯像眼珠子在雨雾里眨。玻璃橱窗里，几坛金银花露冒着微微热气，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糖霜味，蒸汽在灯光下拉出细长的线。

林默把帽檐压得更低，手心里攥着一个空烟盒，指甲缝里还是白色的灰。他站在插座前，脚尖轻点地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风把橱窗的海报边角刮起，海报上笑得很甜的人脸被雨水打散成条。

“回来啦？”店里传出熟悉的嗓音。金婆从后厨探出头，一手擦着围裙，一手把一个玻璃罐推到柜台前，指关节粗糙，声音里全是家常菜的火候。

林默抬头，眼睛湿了但没落下来。他的回答短，像扔出一枚硬币，“回来了。”

这时有个男孩蹲在一旁，脚蹬着白色旧球鞋，抬头吐字像掰开核桃，“别愣着，插吧，老子等着打游戏。”话里带着城市里翻新的粗糙和没睡醒的惺忪。金婆笑了，笑声里带着烟草和汗的味道，“小北，人家也不是机器，你抢着插就行。”

门口的亮光里走进一个西装男人，手里夹着薄薄一叠文件，声音精确到每个停顿，“请问，这里的设备属于谁？昨夜有损坏申报。”他说话像是在念条款，语速平稳，像河堤上的水流。

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口袋里的旧钥匙，动作很小，但足够画出一个内部的震荡。他没有看西装男，只看了看金银花露的蒸汽，像是在闻一件旧衣服。金婆放下手中的抹布，语气忽然柔了，像把锅盖轻轻合上，“这些东西是大家的，你看那插头，哪儿也不跑。”

他低头去看那台正在工作的共享插座。一个手机还连在最左边的口子上，屏幕亮着，视频停在一张小脸上：大概七八岁，头发乱成两撮，嘴角咬着一条枯黄的糖纸。她正对着镜头，手半举着，像要招手却又停在半空。屏幕角落的时间，一闪一闪，日期是几年前某个深夜。

林默的手抽了一下，像被电了一下。指腹贴在屏幕，那种温热像别人还在呼吸。金婆干咳一声，不敢看他，“那手机昨晚有人放着，天冷，留着充电。午夜福利视频不太问，知道吗？别人丢东西也会回来找的。”她的声音里藏着针。

小北顺手指着屏幕，嗓音低又粗，“哥们，谁家的孩子？挺可爱的。”语气像在评价一个二手物件。西装男却抬了下眉，严肃，“摄像头有记录吗？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查——”

林默抬手去把手机拔出来，动作慢得几乎成了礼拜。他的手掌贴到充电口，手背有细密的汗珠。他把手机翻过来，背壳边缘粘着一缕微湿的发丝，黑而细，带着洗发水的香味。发丝黏在充电头的塑料缝里，像是被谁慌忙夹住的证据。

这一缕发丝像针，刺进他的胸。记忆在胸腔里翻搅：一个小声嗫嚅，一个没拢好的被子。他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，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有人把窗户掀开。西装男的声音更近了，条条框框，“你认识这个孩子？”

林默把手机举到脸前，屏幕上小女孩的眼睛直视着他，像一扇未关的窗。他的声音很小，像抽丝，“我……我叫林默。”他把那缕发丝从充电头上慢慢拽下来，指尖抹到衣角，像把一段脉络从旧墙上挖出。雨声在门外更紧，金银花的香气把一切包成一团。他把发丝塞进了口袋，手还攥着插头，像握住一条回路的末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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