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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布,覆在场院上。仓门半掩,风带着稻草的热气钻进来,搅乱桌上的线绣针脚。五个人坐成一圈,手里的针在灯油味里咔哒作响,像在数着什么。
连儿把袖口折得整整齐齐,指节有旧茧,她的嘴很少动,话都是慢吞吞的。小梅坐得斜,胳膊搭在膝盖上,舌头常常先比脑子快一步;如菊低着头,语句像书页翻过来,带着纸的边角声;芬仔把脚往箱子上一搭,笑声像屋檐上流下的雨;秋花靠在墙角,手里搓着一块破布,眼神像被人拉了线,忽远忽近。
他们是在等人。等的不是稻谷,也不是要来的车,而是门外那条泥路上会不会出现的一个影子。天气越来越热,天边的云像被烧透一样透明,连儿把扇子压在膝上,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布面,节奏慢又沉。
门外踏过脚步,先是两下,后是三下,像有人在数着。灯罩里灯芯抖了一下,光拉长又收缩。门开时带进一股不熟悉的冷——城市味,夹着烟和纸张的味。
他叫建。帽檐低了些,眼窝里有细密的影子。他把箱子放下,动作很轻,像怕吵到什么。连儿抬眼,眼皮只动了半分;小梅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村里的硬音,“怎么又回来了?当年说半载,半载都扯成三年了。”
建的声音不像小梅那么急,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两圈,慢慢合上了嘴。话一出,像从城市里带回来的玻璃,冷而干。他回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简单。像是条讯号弹,点亮了屋里每个人的呼吸。
说话间,他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小东西,用手指拈着,灯光把它边缘磨得透明。那是个小小的银质怀表,表面磨有细密的花纹,盖子里夹着一张照片。建没有把照片放到灯光下,只是把手掌翻了翻,像是在按一颗隐痛。
如菊最先看出端倪,她弯腰,手里针线都没停,“拿来瞧瞧。”她的声音里有学校读书人的迟疑与理性,话多了几个音节,像在把句子拆开检查。建把怀表轻放在桌上,盖掀开,照片在灯光里一闪。
照片里是个小孩,年纪不到两岁,面颊圆,嘴角带泥。孩子的笑并不大声,却满是食物后的满足,眼角有一个很浅的痣。
秋花的手停了。布片在她掌心里滑出一道白线。她的胸口猛地沉了下去,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一块木头。小梅嗓门又高了,“这便是?”她的方言里带了讥诮,“城里人也会送这些来耍午夜福利视频的心。”
建吞了口气,声音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见:“他叫小月。”他并没有解释是谁,也没有说“我的”。话被切成两段,落在地上,像被踩碎的稻秆。
屋子里怔住了。连儿的手指绷紧,像是捏住了什么脆器;芬仔笑得干涩,“小月?那是谁的?”她把笑收回,像收一把刀。
秋花忽然站起来,布片掉在地上,发出一记薄声。她没说话,只是弯下腰,从桌上把怀表揣进衣襟里。胸腔的起伏像拍在墙上回点的风,听得出却抓不住。
建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灯芯被风吹长的火苗,“我在城里──有人寄的。信上说,他在医院门口看见了。”他停住,像咽下了什么又没咽下,接着说:“照片上写着日子,写着村口那天的车号。”
连儿的嘴唇抽了抽,像要笑出声又不敢笑,小梅的指甲在膝盖上敲出一个节拍,像给屋里定气。然后秋花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怀表,像摸到了旧日被人丢下的账本。她抬起手,照片就在灯下倒转,孩子的眼睛盯着屋顶,笑得真实得像会走出来。
她的声音是第一缕破土的芽:“他有我的痣。”话说得很平,像在念天气预报。屋子里先是一阵沉,随后像被山风推了一下,所有人呼吸都同时抽紧。
小梅第一刻想辩驳,“哪有这回事儿,照片谁照不得长得像你。”她的语速快,话里带着怒,像要把声音压到下一层楼去。连儿却把手伸过去,像要稳住什么,手指落在怀表边缘,指节白了。
秋花看着那张小脸,手在发颤。她把怀表紧紧贴在胸前,像是把那张笑脸压进了自己的肋骨里。外头一阵风起,灯罩哗的一声,影子在墙上跳了两下。
建站起来,箱子在他身后发出轻响,“你们想知道的,我可以说。”他说得客气,像是一个学了规矩的人在道歉。而秋花却只是抬眼,声音窄得像线,“你可以把人带回去吗?”
建闭了闭眼,背对着灯,脸上的轮廓被割成两半,阴影正好落在嘴角,“我不能。她在城里有名字,有人说着她的名字。那名字不是秋花的。”他停了,像在数最后的硬币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针落在布上的声音,像小雨。秋花突然笑了,笑得没有以前的甜,像把牙齿磨出了边,“那你告诉她,她有我的胳膊,也有我的肚皮。她吃过我做的饭。”
建的脸色一滞,他伸出手去,却没有触到怀表。秋花把怀表往窗外一推,手指指缝里的光滑冰冷,仿佛能把东西刮破。
怀表翻过窗沿,掉进了院子里的泥地,发出一声软响。泥点溅到秋花的脚背上,她蹲下,手伸进湿土里,像是要把它从泥里掏出来,指缝里带着黑。她的声音很近,像贴在耳边的土,“那小孩叫小月,可别忘了,她叫小月。”
建后退一步,帽檐压得更低,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影子里。屋里的人谁也不动,像是被那三个字钉在了原地。窗外的雨先是慢慢,然后急速,打在瓦片上,像在给一个句点加上力道。
秋花捧着一把泥,抬头看着屋顶滴下的雨珠,嘴里念了一个名字,像在记录什么债账:“小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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