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天台的广告牌侧面挤进来,薄得像刀片。阳台上只有几株盆栽和一只被烟头烤出斑驳的老铁盘,风把洗过的衬衫贴在栏杆上,像一张忘了表情的脸。小桐的手指沿着栏杆的冷漆画圈,指尖有些发白,指甲边缘缝着灰土。
“又旱了,别到时候全死光了。”声音粗得像磨过砂纸的老木箱,老李把楼梯的门一推,鞋底在水泥地上拖了一下。他站得不远,目光先扫过盆里的叶子,再落到她手上的东西上,眼神像扳手一样停在某一点。
小桐没有抬头。她把手里那根橡皮圈绕在两个指节上,慢慢转动,好像在数年轮。她说话总是慢的,语句里带着空隙、像把空气分成几个小房间:“风大了。明天会下雨。我……想把这几盆扶到里屋去。”
老李撇嘴,步子一挪,站到盆边,手指扎进一丛干梗。手的动作粗糙,但他收声音,像盖上了罐头的盖子:“你别老躲着。我说话你回个话行不行?那件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又短又硬,“别把事儿往心里往深了。”
小桐的手停住了。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条塑料的东西,是医院常用的那种手环,颜色褪了,塑料上有一道不规则的红色。她用拇指按着那条红,看得很仔细,像在数一枚硬币上的裂纹。
老李的眉眼一横,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塑料的一角,像触到一根冻僵的鱼刺:“这是啥?”他声音里带了惊讶,随后又缩回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小桐没有回答。她把手环放到栏杆上,风把栏杆上的湿气吹薄了,手环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一片小塑料叶子在干草上掠过。
老李拽起手环,目光紧紧盯着上面的字模。那是医院印的日期,模糊了,像是被泪水和时间擦去。他指尖颤了一下,低声说:“十月……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像丢了一根舌头在喉咙里。
小桐终于抬头了。她的脸在黄灯下瘦了,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,像玻璃里的灰。她的声音仍旧慢,但里头多了钝重的东西:“那天风也大。你还记得。”她把那天的碎片一片一片放在两个人面前,动作平静,像要把旧瓷器拼回来。
老李闭了闭眼,像在回放录像。片刻后,他把手环合在掌心,掌心里有一条浅浅的白色印子,像指节的记号:“我知道。我当时去你家门口站了一夜,想给你个理由,行不行?可你不出来。我就走了。”他的语速猛地短促,像被卡住的齿轮。
小桐笑了一下,笑声干燥,像把潮湿的纸揉在手里:“你要的理由在阳台下面。”她指了指栏杆下方的缝隙。老李顺着看去,缝隙里有一片褐色的泥土和一只被雨水侵蚀的小布鞋,鞋尖卷着,布上还有暗斑。
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变得厚重。老李的手伸过去想去拿,动作突然慢了。他的嘴里像塞了石子,终于只出了三个字:“我帮你——”话到嘴边却停住,像被门卡住。
小桐把手环推了下去,推得不急不慢。手环掉进那条裂缝,撞到布鞋旁的泥土,弹出一个短促的脆响,像硬币落地。老李的手在半空停住了,指尖白了又红了,却没能抓住它。
她看着那小小的塑料圈慢慢沉下去,声音像收回来的一阵风:“别捞上来。”短句。没有解释。门外的风把衬衫从栏杆上吹起,像一只白帆。老李的喉结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小桐转身,脚步没有声音,像把一件旧事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她把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,手指还残留着栏杆的凉意。门关上的时候,一种空旷在屋里跌落,像一枚小石子掉进很深的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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