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海风把湿热揉成一团，扇叶在天花板上切出有节奏的阴影。薛浅坐在旧梳妆台前，手指沿着一枚泛黄的照片边缘来回摩挲，像是在回放一段不会变形的老小说。镜子里的她被光斑切成碎片，眼底有海水的蓝，但脸上的表情被压得很平。

门口传来两个快步声，鞋跟在瓷砖上打出干脆的回声。林皓站在门槛，外衣半挽，袖子下露出修长的手指。他看了照片一眼，没有伸手，也没有笑，声音低得像掷下碎石。"这是你放哪儿的？"

薛浅没有抬头。她把照片推得更向镜面，像把自己藏起来。手背的血管轻跳。"不知道。也可能是妈妈收的，很多东西我都忘了怎么回事了。"她的声音里有尘土，像是从很深的旷野里挖出来的。

阿玛从厨房探出头来，袖口上粘着面粉。"别敷衍了，薛浅。别用'忘'来盖过去。你倒是说实话。"她的语气像裁缝的剪刀，快且准。话未完，她又补了一句，带着乡音："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那股呆样儿。"

林皓把门关上，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秒，动作回归到礼节的平稳。他蹲到梳妆台旁，目光在照片上扫过，像人在读一页有注释的稿子。"这张不是你小时候，是更近的。看到背面的字了吗？"他说完，伸出拇指，指甲轻轻推开了照片角的一道斑驳。

薛浅的手僵住，镜子里映出的她像被冷水泼了一下。照片背面，潦草的墨迹挤在一处，字迹瘦削而急促：小声——别告诉她。再下一行，是一个名字，林皓。

屋里突然安静，热闷像一只生物在胸口打转。阿玛先咳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："这男人——你老公吗？"她的话粗暴，像敲门。林皓的眼神一紧，但他不答。沙子在窗台上悄悄滚动，像有人在远处笑。

薛浅站起来，脚趾触到地面的凉意，像薄刀割过记忆的底层。她的手伸向照片，停在那行字旁，指尖不自觉地翻着纸的纤维。空气里有奶粉的残味——不是过去，却像时间的回声。
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：抽屉里还有那件小毛衣。记忆像开关被拨动，城市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。薛浅拉开抽屉，里面折叠着一件缩小得出奇的毛衣，袖口微卷，领子处还有两点干涸的乳渍。她把毛衣捧在胸前，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住，呼吸被塞进一个小孔里。

阿玛的脸先是乱了一下，随即板起："你说清楚。这是怎么回事？"她的每个字都像钉子。林皓终于开口，声线平静，但沉甸甸的："我写那字，是因为怕别人替你决定。不是你不知道的事。"

这句话像一个针眼，把屋里所有的温度吸走。薛浅把毛衣靠近面颊，能闻到布料里残留的一点点人的味道——既熟悉又陌生。她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落泪，只是盯着那两点奶渍，像盯着某个被偷走的时间的口子。

窗外，一阵风吹来，门缝里卷进沙子，细小的颗粒在木地板上跳动出小小的声响。薛浅把照片和毛衣放在一起，对着它们做了个动作——把那枚小小的毛衣塞进照片背后的空隙里，像是把过去重新缝好。她抬头看向林皓，眼神平静，像要算一笔旧账："你到底是谁在替我决定了那些事？"

林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里有一条很深的缝，像海面上的一道船迹。"有人在等答案，"他说，声音很近，像贴在耳边的纸条。"等的是你，或者你不知道要等的那个人。"说完，他转身去开窗，海风猛地灌进来，把毛衣和照片都扬起，像给屋子里投下一条不会褪色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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