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把霓虹刷成一条条流动的红，像血沿着玻璃流。地下室的灯偏冷，照出桌面上一圈一圈的茶渍。江默坐直了背，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凉到没有味道的绿茶，指关节发白，一动不动地听屋里两个人交换条件。

“特殊偿还。”门口的男人把三个字掷出来，像掷一枚硬币。声音粗，带着南边城镇里抽烟多了的余温。手掌按在桌面，能听到指节碰瓷的轻响。

江默把视线放回他的脸。男的叫颜周，脸上有刀刻般的横纹，话少但每句话都像钉子。她的声音比他冷，吃力地抬到同一层温度：“你们到底要什么？”

颜周耸肩，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是债主，沈奶奶，瘦得像一把折好的伞，眼角有盐霜。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挤了挤，袋子里有东西在轻微摩擦，像有人在里面蹭着脚。

“不是钱。”沈奶奶说，字短得像裂缝。她不抬头，只盯着那杯茶，仿佛茶里能映出过去。“是人情。是名。”

江默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她的呼吸平稳，像学了很久的瑜伽；但手指的指甲下有一条细小的线，像抵抗的痕迹。她问：“名？”

颜周从袋子里抽出一张被雨打皱的纸，递过去。纸张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奶粉味。江默接过，手微微颤。上面是几笔孩子的字迹，稚嫩而歪斜：爸爸。

三个人都静了。雨声在空中变密，像有人在背景里加快呼吸的节拍。颜周用食指擦了擦桌面上的水痕，像是在抹去什么证据，“你欠的是房不是人，沈奶奶要的是最后一件东西——那个能叫他回头的名字。”

江默记得那名字。不是纸上的两个字，而是在某个冬夜里，酒杯边吐出来的，温得像火。她曾经在电话里听过孩子两次念这个名字，第一次像试探，第二次像确认。那之后，她没有再接电话。

“我没有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像抽丝，一点点放出。

沈奶奶抬头，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渴望，“那你就叫他一声。两个小时，不多。”她说完，像是把一个期限抛进了空气里，然后退了一步，露出她背后的照片墙，照片里有人影重叠，笑容褪色。

颜周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叫一声，抵一笔。要是你不给，我让他一辈子学不会那两个字。午夜福利视频把他送到别的地方，换个名字。你要的是房，他要的是母亲的回声。”

刺痛在江默胸口猛地一颤。过去的夜像一枚旧票子被火烧过，边缘卷曲。她抬手，指尖触到纸上的‘爸’，纸纤维细小，像是孩子指甲里挤出的力气。她的声音出了奇怪的干笑：“你们就这么做买卖？”

颜周侧过脸，眼底有一条闪光，像刀口里透出的亮，“做买卖。但有些买卖，不是钱能结的。你知道的，你欠的太深了。”

江默看着门口狭长的走廊，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两下。她能听见楼上孩子的脚步，稚嫩、慌乱。那脚步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，却隔着一堵墙，和她隔着一生。

她放下茶杯，声音平静而绝决，“两个小时——我不过来，你们就把房卖了，别再找我。”

沈奶奶的嘴角抽了抽，像被冻住的东西。她递过来一个很旧的钥匙链，钥匙冷得像被雪揉过。颜周把塑料袋推到江默面前，袋口露出一只小小的黄色袜子，边缘有泥巴，像被匆忙裹过。

江默的手停在袜子上，一瞬间记忆像潮水涌上来：他把袜子放在她枕边，说“别走”，她后来走了。那只袜子是她留下的证据。现在它在灯光下，像一枚未愈合的刺。

颜周说：“明晚六点，小区三号楼门口。两小时，叫他一声。要是不行，你的名字，午夜福利视频也会替你再写一张账单。”

江默抬头，门缝里，一片黑里有一道指甲大小的亮光。远处，几声孩子的笑闹像被风吹过。她想回答想否认，但喉咙里只有一个无声的念头。她把袜子握在手心，像握住一根针。

她站起身，脚步轻。出门的时候，雨停了，空气里有泥和烟的味道。颜周把塑料袋缩进袖子里，沈奶奶的眼神像一根细线，拉着她向前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像一只喉管。颜周最后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但像被锤过，“到了就叫。叫他一声妈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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