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荒坟里绕圈，带着石屑、骨灰和远处山脉散下来的低频震动。沧锋把披风裹紧，指节关节处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掌心。他站在那座半埋的祭坛前，祭坛上刻着一圈不整齐的符纹，像是孩子用刀刻的，但每一刀都切进了脊背一样真实。

老赤靠在祭坛旁的石壁上，眼睛半闭。年纪让他的嗓音里有了磨砂，但说话仍旧像在给房间量尺寸，一句只说一半，剩下的留给风来完成。“太荒吞天，吞的不只是天——”他顿了下，吐出一口黄砂，“……还有你背后的票据。”

沧锋没有看他，只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枚黑色印记。印记像烙铁，触目却无热。他抿紧嘴，声音像割纸：“开始。”简短，不容再讨论。

米腰蹲在一旁，腿上的伤没有包扎，呼出的气息里有铁锈味。他咧嘴笑，像常年啃硬物的人笑那样粗糙：“哎呀小子，有点儿猛啊。记得上次你差点把自己给吞了，别再耍花头了。”话里是揶揄，眼底却有着对未知的贪婪。

老赤终于起身，手在空中划出三个缓慢的圈，手指末端落下一粒黑沙。祭坛的符纹开始微微发冷，像冰在夜里出汗。风收紧，像有什么在等待他的决定。沧锋把掌心按在符纹上，掌心下的石头发出一声低吟，像有人在夜里翻了身。

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，随后像远海浪头压来——他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了。记忆像抽屉被猛拉，一片片掉出：母亲在炊烟里剪布的细小动作，父亲闭眼时嘴角挂着的那一个硬笑。他让它们过去，像点燃的纸片在风中飞散。

突然，一个声音从石缝里钻出。是个小孩的声音，清亮得不合时宜：“锋儿，不要吞那天。”声音带着不该有的熟悉。沧锋的手一震，印记裂出细纹，像干土裂开。米腰从地上蹦起来，声音里有惊慌：“哪来的小鬼？”

老赤的眼睛猛地睁开，那瞳孔里有血丝。他的手颤得厉害，但嘴里却仍旧像在背诵陈年账本：“吞天之术，得有代价。一物得一物。天下从不欠人情。”他把信念压在每个字上，像是在把铁钉钉进自己的胸口。

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是被快速切割的画面：祭坛上的符纹像活了过来，一条裂缝顺着沧锋的手臂爬进身体，像水在缝隙里寻找下水道。沧锋想喊，喉咙先被什么东西钳住，一股冰冷的疼从心脏下方绞紧。他看见自己的记忆里有一帧不曾想起的影像——一个小女孩在秋天的稻田边等他，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。他记得那布偶，但她从来没有笑过。

米腰扑上来，手想要把他拽离祭坛，粗口脱口而出：“住手！老赤，你别再耍心眼——”他一边喊，一边在祭坛上乱按，以为能按灭什么。老赤却像被什么东西翻开了内脏，面色骤变，声音变得短促：“收回！不——”

沧锋的视线突然被撕裂成了两条，一半是现在的荒野，一半是稻田里的那双小手。小手慢慢敞开，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绳，绳另一端，是他自己的名牌，名字被割成一半。他伸手去抓，那只手却向他一推，推的力道像是抛弃。胸口的疼像被刀子切出个口子，疼里带着空洞。

最后一声不是喊叫，也不是哭，而是惊呼里透出异常的清冷：那小女孩的声音很近，很近，像在枕边说话，“你欠的债，我来付。”沧锋僵在风里，嘴唇动了两下，什么也没出来。老赤瘫坐在地，眼泪没有声音，像石子掉进深井般消失不见。

远处的天空裂开一道黑缝，像有人把夜用刀割开了一道口子，里面没有月光，只有一张越拉越近的脸，那脸没有眼睛，笑成一个空洞。米腰的手死死抓着沧锋的衣袖，指甲掐进布里。沧锋看着那裂缝，听到自己胸口里有东西被抽走的声音——不是血，也不是气，而是名字。裂缝里，低低有个声音重复地念着他从未想起的三个字。第一声落下，像锤子。第二声落下，像定音。第三声，整个荒野都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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