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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像一张慢慢拉平的布,紫灰的褶子沿着天际被压成直线。林言把手放在凉薄的栏杆上,指尖能摸到金属上残留的温度——不是现在是谁留下的,是曾经夏天的热,像旧账。风里有医院里常有的消毒水味,混着烟草的苦。
她来了,拖着鞋底的声音。宋雅走上屋顶时没有朝他笑,只有眼角的肉微微颤了颤。她的外套是旧的,袖口有针眼;手里拽着一个小塑料袋,袋子里有东西在软软地晃。
“你还喜欢看,”她先开口,声音里夹着故意的平淡,像是在提醒一个不该被叫醒的梦。她说“你”很短,像递刀。
林言没有看她。他低头,对着天说话更像是在检查一件仪器,他的呼吸均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眼,像是从别人的记忆里借来表情,“我总是在这儿。”
宋雅把袋子放到栏杆上,纸质摩擦的声响小而清晰。她的手指沿着袋口抠了两下,指甲缝里有黑色。她没有坐下,只是把肩膀缩了一下,风把发丝掀起,垂在唇边。她说话换了口气,带着南方的短促,“他妈的,林言,你知不知道,他有你这姓。”
这句像石子投进水面。声波到嘴唇的时候,林言的身体先动了一点儿,是手臂。手臂像被嵌在棱镜里,光折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接话。屋顶上只剩下钟表一样的风声,还有远处急救车的低鸣。
宋雅推开袋子,拿出那条小手环。白塑料上印着粗粗的字:南辰。字母间有一处被磨成灰,像是被夜里挠过的痕迹。她把它伸到他面前,手指在空中停住,像是在让这句话落地。
“他叫南辰。”她把名字说细了。没有感情没怨恨,只是把信息交付给空气。“上个月生的。三点零二。早产。”她说完后,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把某个词拉回去,没拉住。
林言的手伸出去,指尖先碰到塑料的边缘。他感觉到一种冰冷,直接穿过皮肤到了骨头。那一瞬间,他看到自己过去的样子:不再回家的夜晚、电话铃被压在枕头下面的焰火、窗外的天像永远没尽的列车。他的手不自觉收紧,knuckle闪过白。
“为什么?”他终于脱口。话很慢,像匹缰绳在被拉直。问题不是为什么她生了孩子,而是为什么她从来不告诉他。为什么把一个人变成一个名字,然后放在他未曾触碰的未来里。
宋雅的眼里有光,但不是哭。她把视线移到他的脸,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说谎。“我怕你会跑。”她说,口吻里有河滩上的沙,粗糙且带刺。“怕你走了,孩子没了家。”
林言听见自己笑了,笑声短得像碎冰。他把手环捏在掌心,塑料的凹凸纹路印进脚趾般的疼。风把手环掀起一点儿,把它带到光线里,白色像一片骨头。他闭了眼,想把所有的过去塞回去,像把东西放进抽屉里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来?”他问。不是问她带来的手环,而是问她和夜晚、和这些年。宋雅抬头看天,目光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,她的声音在风里被拉长,“因为那天南辰喊‘爸爸’。他叫的时候,我听见我的心也回到了你那儿。”
她说完,像是把最后一块砖扔在两人的中间。林言的胸口空了。空气里有一瞬的静,像掉进了井。远处飞机划过,拖出一条白线,白线慢慢拉细,最后在视野里断掉。
他把手环放进外套口袋,贴在靠近心的地方。不是为了收藏,而像是把一只未曾睁眼的生命按在自己的胸膛上,生怕它就这样滑走。宋雅看着他,眼神里有个小小的祈求,她的声音软了,“你会来看他吗?不要说你没时间。”
林言抬头看天,看那条断掉的白线,看云层下的暮色像被刀划开的纸。他想说不可能,想说自己不能承担,也想说他早已习惯了没有别人的生活。可手在口袋里摸到塑料的冷,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肋骨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迟疑的圆,最后却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低,像把东西放到桌上,“我会。”
宋雅的肩膀一下塌下,像放下了一个包袱,也像放下了一件炸不响的东西。她转身走,脚步比来时快一点,像跑回去补一个漏掉的生活。林言站着,天空在他头顶慢慢开出夜色,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条小小的手环,像攥着一个必须被承担的名字。
最后一句话没有被说出口。风里,南辰这个名字像羽毛一样飘在两人之间。楼下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一圈圈等待。林言抬头,眼里有光却不刺目,他把那条白色的小圈按得更深,像压住一颗要跳出来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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