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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被春雨洗得亮,石阶缝里挤出细小的青苔,踏上去软了脚。陆生停在一株老柿树下,树干上一道斑驳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棋子磨过,黑里带亮。他伸手,指尖触到那道刻痕,一点微凉从指关节传回来,像是要把过去挑出来晾在阳光下。
“你就是陆生?”屋檐下的人砸了两下烟斗,烟丝在口鼻间拉成一条短线。声音粗,像山风裹着砂砾。陆生抬头,认出来是老店掌柜阿牛,脸上褶子里有洇不去的泥土味。
陆生说得慢。话里带着学人常有的俭词:“是我。来看看,烂柯那局可还在?”他把‘烂柯那局’四字咬得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
阿牛哼了一声,伸手拽下门外一块破木牌,木灰里露出旧字迹。他嘴里还含着烟的余热:“还在。只是少了几子,板儿裂了。你还真当它会一直等人?”
门内传出小小的脚步声。一个拢着脏围裙的姑娘把头伸出来,眼里带着泥。她叫小菊,声音带着孩气:“爷爷说,棋子会睡着的,会一直等着梦里有人来吵它们。”她的话淡淡地,但眼神盯着陆生的手,像盯着一个会答话的东西。
屋里旧物散乱,茶几上一盆发霉的墨砚干裂出细纹,窗外的雨落在瓦片上断成小节。陆生的手伸进尘箱,抽出一块裹着破布的东西——是棋盘,木色暗了,边缘有焦黑的痕迹,像被火舔过。
他展开布,棋局还在。盘面上,黑白交错,局面停在同一处,像钟停在某一刻。陆生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粒落在中腹的白子,指腹碰到一条细裂纹,裂纹里夹着一道亮银色的薄痕。他的手停住了,呼吸都缩短。
布里还有一页纸,边角蜷着。陆生抽出来,纸上是他熟悉到几乎能听到笔触的字迹:‘勿待子落。’下面有一个小勾,像他习惯性的尾巴。笔迹下的一行日期,把所有温度都抽空——三十年后的年号。
屋子忽然无风。阿牛的手从烟斗上抖了下,指尖有黑煤渣印。“这是玩笑?谁会把这纸儿埋?”他声音短,像砍柴的断语。
小菊蹲在地上,把手指伸到棋盘上一粒黑子旁,指尖沾了点青苔。她抬头,眼里有一种孩子才会有的直白:“奶奶说,时间来过又走过,棋子记得来的脸。不记得的人,棋子会把名字当石头埋起来。”
陆生的眼底突然有水,好像被雨从衣领里抽出来。不是惊恐,也不是释然。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胸口轻轻刺了一次,那刺薄而确凿。他把纸对折,折痕处有一股熟悉的发香,像他妻子曾把发绺藏在他衬衫上的那股油香。
阿牛扑通一声坐到板凳上,忽然像老人一样把脸缩进手掌里,低声骂了一句粗口。屋里静得可以听见雨声在瓦下翻卷,像海。陆生抬起手,看见指尖缝里沾着一点黑色的粉末,像是墨,也像是旧日战场收来的灰。
“若是棋会等,”陆生说,声音低而清,“那么等的,是人,还是被人遗忘的自己?”他把那页写有自己笔迹的纸紧贴胸口,像是贴着一块烙印。
小菊忽然用力一拍桌面,掌声清脆得像石子坠入井底。她的眼睛直视屋外的老柿树:“爷爷说过,谁要是把棋局收了,树下会长出人的影子。影子会等你下一手,要是你不下,影子会走出来把你的名字念错。”她吐出最后一句,像说了一句禁忌。
屋外,有什么东西划过瓦脊,像有东西被轻轻拖过。陆生的心颤了,他看向门外,雨停了。远处山坳间,一道身影从林子里走出,缓慢得像为什么也不着急。那身影撑着一杆长杖,衣角带着泥,头发里夹着白花。
陆生的名字,从那身影口里被叫出,声音薄弱,却像在屋内每块木板上敲了个印记:“阿生……”
纸在他手里,折痕处的字像要裂开。他猛地回头,想问是谁。但声音已经合了。屋外的身影停在树影里,手里没有棋子,只有一只握着的旧式扇柄,扇柄上嵌着一颗黑色的小石,和棋盘上一样,冷得像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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