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玻璃上抓挠，指甲一样细碎。巷子里的霓虹把水面涂成错位的色彩，像一条被搅开的画。茶馆里灯光低，烟雾软，几盏旧台灯把桌面绕成小岛。空气里有茶的生涩，也有铁的气味，像某件旧衣服里藏着的记忆。

她坐在窗边，背对着街口的风。发髻低挽，发丝松成黑色的薄雾。双手并着一只瓷杯，指节白得像河床露出的石子。她没有看门口，只是把杯沿压在指尖，慢慢转。动作几乎没有声，但在这间屋子里，足以起波纹。

我在门口愣住了。不是因为她美——那些词在这里都显得粗糙——而是因为她像一件被等待好的物件，安静得过分，好像有人把时间拆成零件，专门省着用。我的声音平得像量杯，“可以坐吗？”

迎上来的女招待一听，脚步一顿，像拐弯的扳手。粗声粗气，带着巷子的口音：“坐吧，别乱动茶。”她把茶壶放得有点重，声音像铸铁碰撞。她一看那女人，又不说话，只把手上的烟头掐灭在灰缸边。

我坐下。桌面有一圈未擦的水渍，灯光把它们镶成小镜子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木椅有些响。她看着杯沿，像是在读一页看不见的字。终于，她抬头，眼睛里像有早春的水退去以后露出的泥。声音静，平得像冰层上滑过的石块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我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好一会儿。呼吸的节奏被这短短的一问打乱。不是答案的问题感，更多是问法的权重。于是我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枚小铜牌——是我为“收章”准备的。动作很轻。我放在桌上，铜牌和瓷反光相撞，叮的一下，像小刀划过沉默。

她没有伸手。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铜牌，像在确认它是不是误入了别人的口袋。突然，她的手指轻颤，指尖掠过胸前的领口，带起一撮发。耳后出现一条白色的疤痕，细小得像纸上的划线。疤痕下面，隐约有些淡淡的印记，像被洗掉的字。我看见的瞬间，胸口被什么东西紮了一下——不是疼，像是有人把旧相片摊开在我面前，一行字跳出来，叫着我的名字。

“小河。”她说。这个名字从她嘴里拉出来的时候，像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，带着低温和尘土。我愣住了。那是我小时候被隔壁老李妈喊的名字，没人再叫我那样的称呼了，除了……除了某些被锁进记忆盒的人。茶馆的声音在这一刻停格，茶壶的呼哧、窗外的雨、招待人放铲子的声响，都像被一只透明的手按在了别处。

我的舌头发干，话从更深处冒上来，声音不像自己：“你记得我吗？”我以为这是探问。她的嘴角并没有上扬，只是眼底一闪，然后更深。她的声音低而慢：“我一直记着。有人来收章时，我就等。”她把杯子推近我，杯底有一张纸，有个字被折了三层：归。

那一瞬间，雨像被扯断了一样静止。屋里温度往下掉。我的肩膀有被打开的感觉，像一件旧外套被人把口袋翻了个遍，里面掉出一叠我忘了的信。我的系统——若真有一个——在胸口嗡嗡作响，像被唤醒的蜂巢。她的眼睛里没有热情，只有一种安静的邀请，好像告诉我：来，把你要的带走，但先把你自己放下。

她把头微侧，声音又轻了：“收章，是互相的。”窗外一阵风把窗帘吹起，灯光在她脸上划出一条条影子，像旧小说放到一半忽然断格。我的视线被那条疤痕牵着，和纸上的字相互照应。她伸出手，指甲短而干净，指尖碰到了我的铜牌，动作不多，但指力像剪刀刃——干净，确定。

她的指尖在铜牌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在读名字。然后她把铜牌推回给我，脸色没有变，却说出一句话，把屋子里剩下的气味都吸干了：“带走吧。但记住，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收藏的。”她放下后起身，像走出一场戏。门开得很慢。门缝里，雨重新流回街面，音色换了。她没回头，声音从门外传来，清得像刀割开厚纸：“等你回来，我会把你的名字缝回口袋里。”

门合上的声音很小，但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。铜牌在手里凉得快要断。茶馆恢复呼吸，招待人又开始刷杯，但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相遇。窗户上，一滴雨顺着一道裂纹滑下，划出一条黑色的痕。我站起身，拉起衣领，胸口那处被揭开的地方仍旧疼。外面世界像被倒过来重新排列，街灯下的影子一个个变形，仿佛有人把它们重新收好。门缝里传来她最后一句，简短却像刀片：“小河，别把自己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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