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压低了声音,港湾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。潮水退去,泥滩上留下黏腻的蛤蜊壳和几条破网,网眼里缝着一片纸——黑色的印章,边缘已经被盐风磨得发白。林曜站在渡口石阶上,手里攥着一根湿了的烟,烟没点燃,火柴头在指缝里发光,像是要表白又吞回去。
灯笼在风里摇晃,影子在门楣和人脸上错位。送葬的人不多,旧船的桅杆上挂着破布,像是褪了色的旗帜。棺材放在木担上,表面有浅浅的潮水痕。抬棺的人动作机械,像在念一件不肯认账的老债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,是苏怀,昔日的船老大,他的声线像船锚撞击甲板,粗重又揪人心。苏怀的眼角积了盐粒,像没擦干的汗。他看了林曜两秒,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说更多的话却吞进了咽喉。
林曜没应,手背擦过烟蒂,指纹上的盐结成了白粉。他的声音低,像沉在海底的石头:“回来。”这句话短到可以当刀。
那口棺盖边,有个孩子挨着,一个小手紧紧搭在木沿上,手指缝里还粘着泥。孩子不哭,脸上有海风刮过留下的小红斑,眼睛等着什么。林曜看见那只手的掌心——有一道几乎被洗淡的螺旋形纹路,像被谁用力磨过的印记。
他的腿先是麻,然后像被绳索缠住。记忆像潮水回来的时候翻卷了。那纹路,曾在他胸口,在他背上。他摸过它,以为那是自己的秘密。现在,小手里那条纹路照了他的心一巴掌。
苏怀咧嘴,带着一点挖苦:“当初说走就走,跑得欢。回来给个面,给个说法也好。”话里没有感情,像锯子锯着旧木头。
女人从棺后站起来,走近了。她的脚步干脆,呼吸里有海盐和草药的混合味道。她的声音像刀口抹了油,平静得更危险:“林曜,把话说清楚。你欠他的,不是两句抱歉能抵的。”
林曜抬眼,眸里有夜的碎光。他看着孩子,视线比任何语言都慢。嘴里出了声音,却是个别扭的东西:“我……那时候——”话又被搁回嗓子里。
孩子抬头。眼睛里没有恨,有一种小小的期待,像一盏没熄的灯在风中抖。那一瞬,林曜的胸口像被什么撕过,疼是厚重的,像石头砸进海里。苏怀在旁边轻哼,像在为他扣上最后的枷锁。
他蹲下,离孩子只隔了一口气。近得可以闻到泥和茶叶的混合味,能看到那只手掌上纹路的死角。林曜掏出一个小铜牌,表面用刀刻了几个简单的字,字现在模糊但还可以辨认。手在颤抖,铜牌在指缝里咯嗒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话出来,像是把一枚旧硬币扔进了深井。孩子伸手,手抖得像船上的旗帜。铜牌落进他掌心的那一刻,孩子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纹路,像在确认什么。林曜的眼睛湿了,但他把泪吞回去,像在把船上的漏水堵住。
有人轻声抽烟,烟雾缠在灯光里,像扯不开的网。棺材被抬起,步子又一次出发。风里传来海鸥的哀叫,像旧信上撕裂的信封。林曜站着,没有上前,也没有回头,脚下的石阶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就在这时,一张纸从天上飘下,落在棺盖上,是夜市里常见的黑印符纸。字很大,墨痕硬:龙印召。众人的目光被那三字牵扯,像被钉上。林曜听到自己心口一声空响,像船身撞在礁石上,他的手还残留着铜牌的冰凉。
他没有动。海风把那张纸吹向孩子的小手,纸角贴在了指尖。孩子抬眼看他,眼里有东西起了波。林曜终于开口,声音更薄:“回去吧。”话没说出是为谁。风把话带走,只留下那张纸,和海,和一个人必须面对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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