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路上还有雨后的凉意,路灯把积水切成一条条稀薄的光。苏迟站在天骄学院的大门下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,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发软。他的手指关节鼓起,指甲缝里是干了的泥,像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标签,紧贴在通知书的角落上,编号B-003,印着条形码,下面有一个字:非纯。
江昱跨过门槛,脚步并不大,鞋跟敲击石阶,像把节拍钉进去。他没有笑,瞳色干净得像瓷,话却钝得让人疼。把手中的文件往苏迟面前一推,纸页翻动时带起潮湿的冷风。“你拿的好像是褴褛版,真正的名单在校务厅。”他话很简短,像刀柄上磨得光亮的一段。
苏迟弯腰把纸呀推回,纸边擦到他的手,他的指尖留下一点污迹。他抬眼,嘴唇动了动。声音出来,声音里没有颤,却小得像把火柴点在别人的屋檐上。“我拿的是你的名字和我的位置。你们写得分得清楚吗?”
旁边走出的教务长把手交叠在腰前,白衬衫领口扣子利落,眉眼里像被打磨过的规则。话很长,语速慢条,像冬日里的钟摆。“学院保留对血统、家世以及资格的审查权,这是秩序所需。制度面前人人平等,但也有标准。”他把“标准”两个字念得像一枚印章盖下去,声音里没有温度,只有厚度。
苏迟的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收回来。公交站的风把门廊的旗帜掀起一阵,他俯身把那小标签贴在掌心,指尖磨过它的边缘,像在触摸别人的名字。标签的胶粘到皮肤上,留下一层淡淡的冷。江昱伸手,把手机放到纸上,影子在光里拉长,像一只手掌盖在通知书上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?”江昱的声音像一把小锤,敲在石头上。话短,里头却装着数不清的眼睛。“非纯,很明确,你只是候补。”
候补。这个词像一粒砂,嵌进苏迟的牙缝里。他没有反驳。他蹲下,手肘顶到膝盖,呼吸里有点湿腥。周围的学生稀稀拉拉,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纸页翻动。苏迟伸出拇指和食指,用尽力气把那枚小标签从掌心剥起,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红线。
血很小,一点点,像最早的雨滴。它在掌心打了个圆,停在标签旁边。江昱听到时针似的呼吸,多少人在饶三分心思往外看,多少人并不想看。教务长把手掌按到桌子边缘,手指匀称,动作像是要把事情按回原位。
苏迟把那点血按在标签上,动作缓慢得像把一枚货币交付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怒斥。只有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然后他站起来,视线直视学院的铜门——那门上刻着两个大字:天骄。风推门环,发出金属的低鸣。
他走到门边,伸出那只带着血点的手,把标签贴在“骄”字的右下角,血珠沿着刻痕顺着铜表面蜿蜒。铜字的边缘冷,血色把锃亮的青绿染成一条暗线,像一处突兀的伤。教务长一愣,江昱的笑在脸上短暂晃动,像被风拿走的纸屑。
苏迟转身,声音平静到像在说天气。“名字和资格都可以贴在上面。只要有人敢把它撕掉,我就有权把它撕回。”他的指尖收紧,指甲边的血丝在灯光下闪了一瞬。
话音落下,门外传来远处点名的钟声,清而冷。铜字下那粒血慢慢滑向字缝,最后一滴卡在“骄”的下脚,像被钉住。空气里有种瞬间的沉默,像玻璃碎成两半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震开。苏迟的目光里,有夜色也有光,他背过身,脚步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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