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水泥墙滑落，像有节奏的呼吸。楼道狭窄，只有一盏老旧的应急灯在颤抖，黄光切出两个人的影子，长得不大合。陆司琪背靠着氧化的楼梯扶手，手里攥着一包泡过水的饼干，指节白得像要碎开。

林琛站在灯光下，外套半湿，肩膀上粘着几颗细小的水珠。他没有笑，那张脸一直很难读懂，但眼睛里有东西翻腾，像没睡的海。脚步沉，像扔出去的石子。

“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陆司琪的声音平平，像是在数账。她不是在问候，是在核对事实。

林琛朝她看了一眼，眯了眯。“躲雨。”他回答，语速慢，像放慢了的录音，字字都砸在楼道的台阶上。

她抽了抽嘴角，手指向那包饼干。“分一半。”话虽短，眼神里有盘算：如果今天也没有工资，明天也许就没有电费。

他没接话，伸手把饼干袋揪开，动作粗糙却稳。两人分了几片，咬得很小心，好像每一下都能惊动什么。这里的空气里有铁锈味、湿纸和旧人的汗。

沉默被一声轻响打断。林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物件，指尖有些颤。他把它放在楼梯的台阶上，黄光下，那是一枚塑料手环，表面磨得发白，字迹被水冲得模糊，但还是能认出几个字：司——琪。

陆司琪的手僵住，嘴巴忽然干得像连着了砂纸。记忆像一撮灰被风拨动。那手环的边缘，曾缝在她童年的一条被子上。她记得当时是怎么抓着它哭，记得母亲把它系到她手腕上，说“别丢，记得家。”

林琛的视线落在她手上，眼底有光滑过来。他声音低，吐字利落，“你小时候在北区那栋楼吗？”

她闭了闭眼，回答像剥开的旧伤，“对。”

空气更低了。外面雨声像刀片，剪掉了楼道外的其他生活。她伸出手，想把手环拿回。林琛却没有躲，反而把手环往她手心塞了进去。他的手掌热，略有粗糙的茧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不敢相信的颤。

他没有看她，眼睛盯着楼下的口子，像在看远处的某个名字。“你的。”他说，声音突然干净了。“我捡到的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衣裳里回响，像小玻璃被敲。记忆碎片聚合：那晚塑料手环脱落，母亲抱她冲出火光，邻居喊着，灯光里有人影往外跑——

“那晚你在哪儿？”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，像要把过去从别人嘴里索回。

林琛转过头，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个简单的表情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愤怒，是被拉伸后的疲惫。他的眼角皱着，呼吸像卡在喉咙。“我当时在巷口。有人把你们推出去。我……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走掉了。”他顿了顿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色跳出。短句，断句，像刀切。

陆司琪的指关节白了又红，像一个人被拉扯。她想要一句控诉，想要把答案扔到他脸上，但喉咙卡着两个字：为什么。

林琛闭上眼，像是把过去从心里掏出来摊在台阶上。他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求饶。“那天我能抱走一个孩子。我抱走了另一个。没有抱你。”他的话像冷水泼出。她脸色瞬间塌了下去，连呼吸都像卡在门缝里。

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雨。陆司琪像被什么东西抽空，身体松了半截。她手里的那枚手环冷得可以照见指纹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恨，只有算不清的空洞。

“你知道你这样说话会怎样吗？”她低声说，像是对墙说话。

林琛直直地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个狠劲，“我知道。”他把手插进外套，又掏出来一样东西，放在台阶上。那是一个折得发黄的照片，边角卷着水印。照片里有三个孩子，一个小女孩戴着同样的塑料手环，笑得胳膊骨节都能看见。

她伸手颤着指尖去接，照片在她指缝里滑出一条泪痕。那记忆像猛然被揭开的一页：有人曾告诉她，选择意味着牺牲。

林琛的声音更低，像是在念最后一句账，“我当时选了一个活路。你没选。”他抬眼，视线穿过她，看进比他们都深的地方，“我欠你一个答案。”

陆司琪抬头，呼吸像被捏住。雨水顺着她颈项往下，混着影子。她把照片抱得像护身符，又像刀。

门外的楼道响起脚步，急促。光线被拉长，像刀背。林琛没有看门口，只把手环推回她手里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瞬间，周遭的温度降了一些。

他站起身，衣角带着水，像一张还没干的纸条。“我走了。”他语气平，话却像石头落地。

陆司琪没有追问。她闭上眼，把手环按紧在掌心，像按住一个正在跳动的伤口。门口的脚步停了，像嗓子里卡了块什么。楼道里只剩雨和两个影子。

他在门框处回头，盯着她的脸，声音忽然缓了又深，“你要的答案，不只我能给。我会回来。”

她看着手环上那模糊不清的几个字，光线在上面抖动。雨打在楼梯口，像在计时。林琛拉开门，背影被门沿吞没。门合上，留下一条狭缝，像人世间最薄弱的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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