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还没完全冷下来,后台的镜子边缘泛着黄。暖气像老房子的呼吸,一会儿粗一会儿短。阿玲坐在小板凳上,双手绕着一只旧舞鞋,指尖在缝线里摸出一圈圈灰。她不看别人,只看指尖。口红在镜子里成了一点点血色。
沈老师靠门站着,袖口卷得整齐。声音不高,像讲课,句子慢而会儿停:“表演不是把情绪倒出来,它该有秩序。有节奏。像呼吸——吸进去,留着,慢慢再出去。”话里没有命令,只有耐心的锋利。
老王从角落里踢了个脚箱,箱盖啪地一声。“行了行了,别整那些大词儿了。台上有观众,别让他们看见你们在掰手腕。”他说话像拖着旧布鞋,词儿短,夹着北方的硬音。
阿玲笑不出。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汗,像是在摸一块发烫的金属。汗珠沿着锁骨跑,衣领被汗湿得有一团暗色。她把舞鞋放到膝上,指甲无意识地划过鞋面。那道划痕深了,就像记忆里某个音节。
外面传来街上的脚步声,拖着雨后石板的湿响。有人从楼上跑下来,声音高了点,带着消息要说。“老陈他昨天出院了。”短句像石子扔进了水。屋子里的人同时转头,看向门外。
消息像一根针,在空气里转了一圈才落到阿玲的耳朵里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,只是把手按得更紧。手掌的纹路像小河。老王咕哝了句,“出去看看去,别让风给吹散了。”
门口站着老陈,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布包,包口有几缕草叶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亮着,像铁里生出的光。他走过来,放下包,解开了拉链。里面有一条围巾,一张照片,一把旧梳子。
照片被人用指甲划了两下,正中央有个半圆形的擦痕,把一个男人的脸擦得模糊。阿玲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纸的边缘。纸是潮的,能闻到淡淡的汽油味。她的呼吸突然变了——短,浅,像被扯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变,小而破碎。“那是我年轻时的朋友。走了。这件事他不想别人知道。”他说完,像怕别人追问似的把手缩回。沈老师看了看照片,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只是说:“留着吧。别急着抹掉历史。”
阿玲把照片夹在舞鞋里,手指不自觉地压在擦痕上。坐下的动作很轻,但在她胸口留下一道震荡。她想起那些年一起排练、一起睡在铺位上,想起有人在夜里不声不响地把头靠在她肩上。记忆像潮水,来了就不等人。
老王咳了一声,像是想把气氛拉回来,“滚蛋的事儿别往心里搁着。台上还有人等着你们唱。”他嘴里有烟味,话里夹带的是一种不愿意碰触旧伤的硬度。
阿玲站起身,把舞鞋塞回布包,动作里有决绝也有犹豫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划的照片。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子,影子里多了一道裂缝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手指插进口袋,指节磨出了白。
门外的雨又开始了,细密,像有人在无休止地拿针挑布。阿玲推开门,风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扑进来。她把照片放回包里,像把一段暗面放进了口袋。门在身后关上。声音清脆,像是断了的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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