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茶楼的檐牙，像有人在慢慢数错账。风把湿气塞进每一道缝，白眉把围脖攥成条线，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眉梢摸去。那一撮白，像老屋檐下斑驳的霜，冷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
门口踏进一人，衣袖湿了半截，袖口有墨迹。他的脚步轻，声音像翻书，带着书卷里的礼数。把椅子一推，落座又不着痕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条，摊在桌上，指尖按着印章，慢慢说：“朝廷文牒，悬赏白眉大侠，以擒拿要犯计。”

掌柜抿了下嘴，手背抹去桌上一圈水渍，声音粗糙：“说得好听。杀人放火，也好拿赏金了。”

白眉抬眼，像看风景。没有怒，只有计算。他的语气短，像刀背敲铜器：“这封字，是谁写的？”

文士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算计，话说得更慢：“官印在此，言语不虚。但有一物，证明身份。”他从袖内掏出一枚小木盒，盒盖剥开，一缕白发在灯下颤——不是道人的灰茬，也不是老树的霜末，那就是眉上那一撮，末端染了点点暗红。

屋内的气一下子收紧。雨声像被按了静音键。白眉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关节绷出一个个白点。他没有叫人走，也没喊救命。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放下袖中的匕首，匕首声敲桌，清醒得像冰。

掌柜的脖子动了两下，像要吞话。小巷里有人叫卖，一个孩子却在门外摔了一跤，哭声被寒风卷去。文士的声音又变，里头滑出别样的热度：“这发，是从你妹妹头上剪下。有人在城东市口，留了个小物，证明她已经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他把纸条抻长，像拉出一根弦。

那一句，只剩下嗓音。白眉的唇动了两下，像被人拉起一根细线。他站起来，动作慢得有序，像把一块刀切薄肉。桌角的茶杯被碰翻，热汤泼在木地板上，冒出蒸汽，把房檐上的雨影搅成一团。白眉俯身，手指接了那缕白发，指腹带着温度，却没颤。指尖染了茶汤，染了纸上的字。

门口的灯忽然一暗，一道背影堵住了门。是个矮短的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一张被翻过的纸。他说话像砍柴，短促而准：“有命令，上都说了，拿下就是拿下。何必多话？”

白眉闭上眼，眸子里的白眉在暗处像火苗。他的声音出院，干净而低沉：“你们拿的是纸，我要的是人。”他把那枚木盒还在桌上，打开，又合上，像听见里面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。突然，他把匕首推向桌面，刃尖在灯光下冒出一点白光。

文士笑，笑里带盐：“白大侠，若真要人，何不留话？不必自找乱。”

白眉的手指按了按额角，那处白发像海风里骨头下的珊瑚。声音越来越低，像要把每个词砸在地下：“你们已经把她放在了哪？”

矮短的人抬眉，像看不懂题目的孩子：“你问我？抓住人，交差。至于放哪里，交差的人知道。”他往后撤了一步，脚底溅起一片又一片水点。

白眉的眼里露出一个极短的动作：嘴角向左牵了一下，像是在记下什么帐。然后他转身，看向窗外的雨，雨把外街的灯罩成一盆油色的泪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，留下每个人听见自己心脏跳的声音。

他收回目光，声音像断索：“若我不能自己找回她，我便把你们的一切都算清楚。”

矮短的人冷笑：“那就试试看。”他话未说完，门被猛地推开，一阵风把门楣上的风铃打断，响声清利。门外，影子竖成了一行人，披着雨衣，面罩下的眼睛平静得像刀刃。

白眉没有后退。他从衣袍里摸出一只小木人，那是旧时给妹妹的玩物，身上绑着一串破布。木人被他摔在桌上，纸上的那缕白发被压在下面，纤细而真实。所有的眼神都落在那根发上，像落井的石子，溅起一圈圈不能消失的痕。

他用指尖轻轻拨弄那缕发，动作像是在解一个结。然后他抬头，眼里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：“我给你们三炷香的时间。三炷香内，若她不在城里，我便不再是白眉。”

外头的雨声像刀子，三炷香的时间像要被风吹断。灯火在摇曳。白眉的话落下，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，真正翻开的，是一页血迹斑斑的账簿。

他站在门内半步，肩膀上还残留着雨的冷。那根被压在木人下的白发，静静地躺着，像一件证物，也像一把悬在众人头上的刀。风又一次吹过，掀起门帘，门外的人影没有动。白眉的手指紧了又松，像是在等钟声，也像是在听心碎的声音。

最后他转身，步向门外。雨顺着衣襟滑下，落在木地板上，发出短促的声响。那一刻，白眉抬起手，雨水顺指缝滴落，滴在那缕白发上，像被封印的名字被重新念起。

门合上的瞬间，屋里只剩下一个木盒，和桌上被翻得歪七扭八的文牒。人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里，像钉子，又像被钉的心。外头风雨声里，白眉的脚步消失在巷口，留下一句没有回头的话，像刀口的余温：“三炷香后，若她还活着，我回城让你们都活得明白；若她不在……”他说到这儿，停了，声音回到雨里，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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