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，像被细软的刀子划过。安锦绣把手里的绣花针停在半空，指腹上还有线的温度。窗外褪了色的绣帘被风撩起，影子在室内拉长又收拢。她听见屋檐下的水珠断断续续，像人咽喉里未说完的话。

屋门被轻轻推开，来人没有上气不接下气，只是站在门口，一声不响。是刘嫂，身上仍带着雨气，围裙边缘沾了泥。她的眼神比话先到：“娘子，前头有人来问事。”

安锦绣没有回头，手指又挑起一针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压住了水的杯沿：“是谁？”

刘嫂咳了一声，话里带着乡音，一字一顿：“是孟家的小公子。说——说和你有关。”她把这三个字挤出来，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把屋里的玻璃震碎。

安锦绣放下针，指尖沾着细小的血晕。她起身的动作慢，但每一步都带着测量过的分量。脚步落在木地上，发出干巴的声响。她走到梳妆台前，掀开一个角落的朱漆小匣。匣子里整齐叠着几块旧布和一枚褪色的绣布鞋。

绣布鞋是孩子的，边缘磨薄，鞋尖处有一道难看的补丁。她的手按住鞋面，指尖用力，像是要把某个记忆逼出来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把她抱起来，说她脚小，叫人心疼。那一瞬，胸口有个地方被刀挑开了一点。

刘嫂靠在门框上，不敢靠太近，声音更低：“娘子，孟公子说他正好在外头，想面见你一面。有话，非要你亲耳听不可。”

安锦绣把鞋放回匣中，动作像关上一个窗口。她的目光扫过满屋的旧物，每一件都像写着时间的账。她开口，声音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冷静：“请他在廊下等。”

廊下的灯笼摇晃着油光。孟公子进门时并不匆忙，外袍边沿溅了几滴泥，眉眼却算得精致。他说话如读书人，慢而有条理：“锦绣小姐，若我冒昧叨扰，请海涵。只是当年京中有一案，提到一名孩童，或有你的联系。”

安锦绣没有坐。她的手背贴在椅背上，关节微白：“说下去。”

他翻了翻袖中一页折纸，像是翻旧账：“那纸上写，‘五年前，火过柴房，拾得一女童，名为锦儿，随江家归。誓不相告。’”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像被细针缝上了褶皱，刻意平静。

屋里刹那安静。安锦绣伸手，指尖先是碰到绣箱的边角，然后搬出一张早被揉皱的纸。纸上有紫墨的字，笔迹像孩童又像醉汉，最后的几个字被人重重划去，划痕带着墨晕。她缓缓展开，眼神没有震动，但血液像被搅了一下。

纸的最后一行，只有四个字，像一把冷刀抵在心口：她不是江家的孩子。

这一句从纸里弹出来，细小却重得让空气下沉。刘嫂的呼吸像被人用手攥住。外头的雨声在那一刻变得更淡，像没法打破屋内的静。

安锦绣把纸叠好，放回箱底，手指按住那枚旧绣鞋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白刃：“我记得的人，是谁给我的名字？”

孟公子抬手，眼里有书卷里的固执，也有不敢越界的谨慎：“纸上还有一句，‘保她锦绣之名，不可外传。’”

外廊的门板被猛地撞开，一个男人的影子横在门口，湿发贴在额头上，声音像被雨锤过：“锦绣——回家吧。”他步子大，话更大，但眼里却有一种熟悉的光，让安锦绣的手心猛地收紧，像抓住了什么会碎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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