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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站外,雨还在下。雨像细小的责问,打在塑料雨衣上,打在乐可的肩膀上,打在她已经习惯不再愤怒的脸上。她把围巾缩紧了一下,指节亮得像断裂的骨头。没有接站的人,只有河边那座老旧的渡口灯,一闪一灭,像一个人心跳不稳的手指。
渡口的阿东站在木栈上,帽檐低着,嘴里叼着一根湿了的烟。他见人先吐了一口烟雾,烟雾里有路泥和鱼腥的味道。声音粗,像磨断的布:“回来干啥?不是说好了——不回来了么?”
乐可的手里拎着两个行李袋,动作不急也不慢。她看了阿东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言辞,只有盘算和尘埃。声音很平:“来看妈妈。”
阿东哼了一声,眼角那里有一条旧疤,笑意不多:“你妈病了?可别吵着她,老家里冷。还有那些人,三天两头要来过问你当年的事。”
他们并肩走过那座熟悉的桥。桥板是湿的,木头把鞋底拽得吱呀。河水低沉,像被压住的呼吸。风吹过,带来一股腥。桥下,水沿着桥墩的裂缝流出黑线,像是镇上的记忆缝隙。
门开的时候,屋里是一股煮豆汤的味道,还有擦过的风油精。家里没有多余的光,老式台灯只在客厅角落投下一圈脏黄。乐可脱下外套,双手按着门框,感觉手心有些凉,像是交错了过去和现在。
母亲坐在布椅上,目光像灰尘一样沉着。见到她,手微微地抖了下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没说话,只用指尖在茶几边缘划过,像是一种记号。乐可把行李放下,声音温和却不软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没有抬头。阿东把一盘水果放在桌上,干脆又直白:“都说你回来草草几天,别给自己找罪受。村里的人嘴快。”
屋里像是被按住了节拍,杯子碰杯子的声音被无限拉长。乐可走到一个旧录音机前,那是母亲昨夜拿出来的。她的手指摸到录音带时,停了一秒,像是触到别人的皮肤然后迅速缩回。
录音带里先是雨声,然后一阵细碎的笑。孩子的声音,干净又脆:“乐乐,等我——”声音很近,像是从枕头底下爬出来。乐可的手背抽动了一下,呼吸开始变得短促。接着,是屋外的脚步,沉重而急速,像有人在推门。
声音里忽然来了一个低沉的咆哮,接着是一阵扑通。录音机里的空气像被水填满,最后只剩下忽远忽近的水声和一个被压住的哭。母亲的手指钉进椅子扶手,指甲白得像刀背。阿东把烟掐灭,灰飞进杯里,一点也不远。
乐可没有哭。她把手伸进录音机旁的抽屉,摸到一只小布鞋,鞋底还带着河泥。她俯身看它,鞋舌上有几道用铅笔写的字:乐乐。指尖碰到字迹时,纸纹微微割破她的手,热血渗进布料里,像是旧事又一次把活口挑开。
阿东的声音变得低了,像是把牙齿塞进布里:“你要真想问清楚,就回屋里看看,别光听这些陈年把戏。”
乐可抬起头,房间的灯光在她眼底里挤出一个小小的光圈。她把布鞋紧握在掌心,掌心里是潮的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东西。她把鞋放回抽屉,动作缓慢而坚定。门外,雨还在,敲打着窗棂,像是在打一个不得不醒的节拍。
她走向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,手在门把上停住。指关节白得像刻字。房门背后,有东西等着,有名字,还有一个一直没有回来的声音。她把手放下,指尖按住门缝,听到了里面浅浅的一句,像是从水底吐出的空气:“阿乐——你终于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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