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剩下最后一缕晾衣杆的夕阳,斜在旧楼的裂缝里。柳茵把手套的指尖折回,掌心是新买的粗绳的气味,混着水泥灰和油渍。她站在楼下,抬头看那扇半掩的阳台门,像台子上的刀口——要么割破,要么切断。
隔壁的老周踮着脚,从烟口吐出一圈蓝灰,声音像拧开的水龙头:“柳茵,你又闹哪出子?这高度,你怕不怕命啊?”
柳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绳结又检查了一遍,指甲缝里有黑线,像年轮。风把楼顶的广告布掀了一下,在空中拍出一个短促的响声,像是在给她敲鼓。
“怕。”她终于说,字短。不是对老周,而是对自己的手,对那层薄薄的玻璃,对被她用力攀过的过往。她放脚上第一级梯子。脚底的鞋底吱了一声。
老周笑得粗糙:“那就别上去啊,等我给你绑个保险。”话里有怜,有嘲,有习惯性的不肯真心。
柳茵没有等。她的肩胛因用力紧绷,有盐粒似的汗从发际坠下,沿着颈侧一路凉。上到第五级,第七级,楼道的油墨味和楼内晚饭的葱香交织。她摸到阳台边缘,手心传来冰冷的栏杆,指尖发白。阳台里,门半开,灯光是室内柔和的黄。黄里有一桌子井然有序,像从未有过缺席。
有人在阳台里动了动。男人的声音缓了三分:“你上来干什么,别做傻事,天这么晚。”说话的腔调被熨得平整,像官司里的字眼。
柳茵抬头看见他的侧脸,薄而有剪影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,动作温和得像在遞药。她的手却抓住栏杆,knuckles白得像纸。
“那是我该要的东西。”她声音小,但每个字都像人走在玻璃上。空气像被刀割过,邻里几家不自觉地把窗户的帘角拉紧。
男人沉默。阳台里传来纸张的摩擦声,他往下抛出一张照片。照片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到柳茵伸出的手上。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字——“十年,五万。收条:顾晴。收款人签名:顾晴。”
柳茵的手颤得厉害,照片边角磨破,露出一角小小的儿童画。她放在眼前,像审问自己的过去。院子里一只狗叫了两声,声音清瘦。
那行字像一把针,插进她的肺。顾晴——她母亲的名字,笔迹里还带着熟悉的斜度。柳茵记得小时候母亲把她搂在怀里,指尖总会有这种斜度,她曾以为那是疼的形状。
“你看清楚了?”男人的声线不变,平静里有无法推辞的清单感。“这是交易,不是故事。”
柳茵忽然笑。笑里没有快乐,只有干裂的声音。她把那张照片和收条并列压在掌心,像是把两样东西一起捧给自己看。院子里的风把小广告吹成一片片落叶,落在暮色里。
“交易。”她重复一词,像是把之前所有的温柔都核对一次。她想象母亲在街角把自己的名字像蔬菜一样称上一把,因为家里缺钱;想象自己被标价,用母亲的字签在纸上,像给了别人的承诺。
楼下一阵动静,有邻居探出头,目光带着算计和怜惜交错的光。老周的手放在鼻尖,摸了摸,没说话。阳台里那人又言简意赅:“回去吧。别折腾自己。”
柳茵把照片塞进口袋,指尖疼,像从骨头里扬出来的痛。她没有哭出声,眼底却有盐。她让身体继续沿着梯子往下走,每一步都像把昨天拆成碎片,慢慢往外倒。
当脚踩到院地的石板时,一只纸鹤从她口袋滑出来,折痕处发亮。她弯腰捡起,纸鹤上还有一个孩子时期写的小字——“不要丢妈妈”。她看着那几个稚嫩的笔画,听见自己笑出了一声,像被人抽了耳光。
柳茵抬头,望向那扇灯光温顺的阳台,灯影把人影拉长成刀。她把纸鹤折回掌心,像把自己的名字折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,她转过身,脚步干脆,眼里有了与往昔不再重合的深度。
老周低声道了句再见,却不敢上前去抓住她。院里的人像常年的窗帘,翻动却不起声。柳茵肩膀上的绳结还在,像一条没被解的命令。她走进暮色,背影瘦长,有人可能以为她走回了老路;也有人记得那张收条,记住了“顾晴”两个字在夕阳下的温度。
最后,夜把阳台的灯扯低,一点光从玻璃后滑落,像一枚被退回的硬币。柳茵在暗处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照片的硬角,她把它掐成了一个小口袋,放好,像把要丢掉的东西先藏起来——有一天,要让它告诉她,自己该怎么重新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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