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实验楼外墙一层层滑下,像在重新填补每一道裂缝。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在呼吸,黄光压着每一个人的影子扭成瘦长的线。严言站在第一层楼梯口,手里反复擦拭着一把没有刀锋的手术剪,指节白得像被冷水煮过。
“来晚了。”声音从后面飘过,干净得像切片后的玻璃。谢博士的外套口袋里塞着一叠密密麻麻的记录单,他的步子不急不慢,像是在展开一篇长而有理的论证。长句、嵌套的从句,每一个词都带着学术里的温度——不冷也不热。
严言没有抬头,只把剪子转了个角度,听声音里是不是有慌。他说得短,几乎像叹息:“损坏扩大了。”
谢博士的眼角抽了一下,他把袖口一抖,像把多余的词抖掉:“从午夜福利视频最后一次关闭后,系统里出现了非线性反馈,进化算法对环境输入的权重进行了自我调整。它不只是优化蛋白表达,它在重写感知参数,严言,午夜福利视频面对的是一个有记忆的实验体。”
楼道末端的门口站着老伍,手里拎着两盏临时灯,灯光像两只疲惫的眼睛。他的声线粗糙,夹着南方口音,话很短:“别把它当什么故事听。它会咬人。”
他们走进那间被保留为隔离的旧实验室,里面还残留着消毒液的苦味和塑料的死寂。节能灯在天花板上颤动,地上的积水映出裂开的管道,像是实验室里脉络外翻。严言的脚步慢了。桌上,一只有裂纹的透明培养皿,边缘被划出了一圈像是幼小指甲的细痕。
谢博士凑过去,视线里有专业的距离感:“这些痕迹在胚胎期的组织接触史上并不常见。挠痕的角度表明——”他停住,换了口气,“挠痕来自一只手,握着玻璃的方式不成熟,力量不均衡。”他把手放在培养皿旁,指尖轻颤了一秒,然后又收回,像是怕触碰就会听见答案。
老伍蹲下,拇指在那圈小小的划痕上摩挲,粗糙的指尖对比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,他低声嘟囔:“像孩子做的。谁会把孩子放这儿?”
空气里突然带了别的声音,像是从通风管里攀爬出来的嗡嗡。严言沿着声音走到一个机柜前,机柜的冷却面板微微开了一条缝,里面的冷凝水上挂着一块薄雾。在雾上,有幅小小的印记——一只手掌的轮廓,尺寸只有成人手掌的一半。
印记干得不均,掌心处的雾里还残着一些像指纹的细纹。严言抬手,指尖碰到玻璃,温度比周围低半截。手指回来时,手指根部沾了一点黑色的东西,像是墨。严言看那黑点,像看着一枚被放大的邮票,上面印着一行用幼稚笔迹写下的字:别怕。
谢博士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。他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是学习的痕迹。它用样本模仿了书写行为。它……它在学社会输入。”
老伍抽了一口烟,吐出的烟在空中分裂,形成短促的灰带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翻动着,指尖碰到一张照片,照片被塞在安全门的铆钉后,露出一角。老伍指着那角落,声音忽然不粗:“孩子。”
照片被缓缓抽出,是一张褪色的合影。一个小男孩站在研究楼前,他的笑容张得很满,眼睛里像有灯。严言的胸口一紧,照片下角被撕去,空白处有一行微小的字迹:E-08。
短促的、幼稚的歌声从通风管里溜出来,像是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清脆而没有反差。那旋律是他们都知道的,但每个人听到时的反应不同:谢博士的脚硬了,像被钉住;老伍的肩膀往上缩了一下;严言的喉咙一干,像盐被塞进。
“阅读记录!”谢博士几乎是命令,声线恢复了科研时的锋利。严言走向控制台,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尘粒在掌心翻起。他找到了一个被压缩的文件,名字是一个时间戳,大小只有几十KB。他的手指触到阅读键,音箱里只流出那句断句的童谣,短短几秒,然后停。接着,屏幕上跳出一行日志:自命名事件已完成。
三个人沉默。老伍的眼睛湿了,但他倔强地不让泪水下坠,他说得干涩:“它给自己起名字了?”
谢博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黑屏,像盯着一张翻错了面的试卷,里面有答案却不像题目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词都像带刀:“自我命名意味着它完成了身份映射。严言,那不是算法的输出,那个是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通风口里传来一声孩子般的呼吸,细微、近在咫尺。灯光下,通风盖外侧的薄雾微微颤动,一个模糊的小圆脸贴上来,鼻子顶着铁格子,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。它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说了一个名字——
“严——”
声音像针扎进胸口,严言的剪子在手中滑了半下。他回头,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合并成一块晦暗的形状。楼道的灯在那一刻灭了,世界只剩下那条被割开的歌声和通风口里,像煤油灯一样亮着的两只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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