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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妆镜里,灯泡发出黄油般的光,周围贴着补丁的海报像疲惫的观众。空气里有粉饼和风雨混成的一股腥。木地板轻轻响,一步一声,像有人在算账。
林颜坐在镜前,手指沿着下颌滑过,指节碰到了隐隐的旧疤。她不说话,只把头埋进围裙里闻了闻——是粉扑上残留的香精味,也是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的潮气忽远忽近地冒出来。
“有戏服?”王导从门缝里探头,声音像斧子。短促。急促。“别磨蹭,灯一亮,我要的是台上人,不是你那堆事儿的影子。”
林颜抬头,镜子里她的眼睛很冷,像被水洗过,但话到嘴边又收住。她的语速慢,像是挑针线:“行,我上。”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切在空气里,留出空隙让别人去填。
化妆师李梅拉过粉扑,嘴巴不停地说话,像倒米一样:“别想太多,姐。你得把观众跟你掐回正轨,他们可不会为你家事儿买票。上场一个呼吸,这戏就是你的。”她说话带着市井的顺口与急切的劝慰。
舞台后面有人搬道具。老陈扯着嗓子:“别推了,地滑,咱这老木头会响的。”话里带着乡音,短词粗糙却实在。
那时,一个小木马被老陈从道具箱里拖出来,落在林颜脚边。木马的漆剥了边,腿上粘着干硬的泥巴。她弯腰去捡,手指还没触到木马的头,就止住了。
木马脖子上有人刻了字。字浅,像被小刀试探着刻上去的:“小栎”。
时间像被拉伸,王导在门口清了清嗓:“怎么回事?别耽误。”
林颜的手在颤,不过安静。她摸到木马脖子下塞着一张破纸。纸角被汗水揉得软了,字是孩子稚嫩的笔迹,笔迹里有几处笔压过重,把纸压出阴影。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,像别人的机器在远处正转速。
纸上只写了五个字:妈妈,你去哪儿?
李梅噎了一声,手停在半空,像被钉住。老陈的嗓子里发出小声笑,笑里带怯。王导的眉头一跳,他的声音放软了,却还是切断:“放下。别让情绪跑到台上来。”
林颜看着那纸,又看向手里木马的泥渍,那泥疤的位置,正好和她记忆中那年夏天河堤的泥一样,细腻中带沙。她的嘴角收紧,但眼神没有移开。她把纸折好,像合上一张账单一样,动作慢而有序。
“是谁留的?”李梅的手伸过去,声音带着母性的急促,“要不要给他回话?”
林颜抬头,这一次她张嘴了,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舞台上特有的平衡:“今晚,我要做一个好母亲。”这句话既像承诺,也像命令。
王导又催:“五分钟。”短短两个字像铁钉,敲在每个人的手心。
她把纸塞进衣襟里,手指紧紧贴着胸口,像抓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。灯光在门缝下吐出一道白光,像舞台在咽一口气。
走道上,脚步声合成一条线。木门被推开,冷风携着雨的气味冲进来,伴着隐约的观众声浪,像远处的海。林颜把木马轻放回箱底,手指在木马尾巴上划过,留下个看不见的压痕。
她站在帷幕后,听到舞台上先导的信号,鼓点细碎。她把拳头贴在心口下方,那里塞着那张孩子的纸。拳头里是纸,也是一处无法拆解的证据。
帷幕拉开。光像刀片,先割下她的侧脸,再把全人放在众目之下。观众的呼吸和灯光一起落在她身上。
她走上台,声音跟着灯光出门,清晰而干净,第一句台词从嘴角出来——正好是那张纸上孩子的几个字:“妈妈,你去哪儿?”
台下静了一瞬,随后掌声像潮水涌动,但在她的胸口,那句话像针,浅浅刺入,留下一圈不能消散的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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