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只有一个人影,灯管在天花板上吐出黄色的条纹。地板的漆已经被数不清的脚跟磨成灰,像是时间靠得太近,一点一点抹掉了光亮。小舞站在镜前,手掌摩挲着鞋带,拇指在皮革上磨出淡淡的光。汗水和松香的味道混在一起,沉在鼻腔里,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,怎么掀也掀不开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秦朗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像抛出的几何题,平静且精确。每次他开口,话都先在空气里打了个结,再落到人耳里。小舞点点头,肩膀微收,吸气,像要把声音压进胸腔里。脚下的节拍器咔嗒,像心跳换了节奏。
阿铁靠在门框上,腋下挟着一瓶水。他的笑没有温度,像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。“别磨嘴皮子了,舞不是念的。”他说话短句,带着北方口音,词里有锤子似的直接。小舞瞟了他一眼,眼尾带回来的只有疲惫和一丝不屑。
动作一遍又一遍,细节被剥离得只剩下骨头。小舞的脚指在鞋尖上扎出细小的红点,脚趾头每次着地都有轻微的刺痛,像蚂蚁在下面搭棚。她没有看镜子里自己的脸,只看着身体的线条穿过空间,像把昨天的自己一点点卖掉。
休息时,她把包放到长椅上,习惯性地翻找毛巾。手碰到一张纸,硬硬的,边角被折成了几层。她没有想太多,顺手展开——是一张小剧团的演出单。上面印着曲目,时间,舞者名单。中央的位置,赫然写着另一个名字,和她原本打算争的那个角色。
底下,被人用细细的笔迹写了一句:你走后,我把午夜福利视频的舞跳完了。字迹是他的。秦朗。笔触控制得很好,像他说话那样利落。小舞的手停在空中,纸张的纹理抵在指腹上,像是用沙子写的字,粗糙而疼。
阿铁看见了,先是发出一种不太像笑的声音:“他没道德啊?”语气里更多是惊讶而不是责怪。秦朗走过来,步子有条不紊,像测过距离的钟摆。他把手伸出来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物理事实:“那是演出合同。我推荐了人选,剧团接受了更加合适的方案。”
“更合适?”小舞把纸折回原样,动作小心得像把一只受伤的鸟抱回巢。她的声音短,像被切断的弦:“那是午夜福利视频的舞。你说过要等我。”话出口,房间里有几秒的空白,像灯泡在触到真相前的颤动。
秦朗的眼神没有乱,他慢慢垂下下巴,像在算账。我的语气慢,他的解释就更慢:“等不代表停。世界在走,机会会错过。你知道我的意思。”每个词都被他修整过,像是一块块抛光的石头。阿铁的拳头在口袋里绷紧,卑微的怒气像锈迹。
小舞的手突然松开,纸片滑出指缝,掉在木地板上。它在灯光下翻了个身,正面朝上,字仍然清晰,那句话像钉子扎入木头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慢得像最后的礼貌。指尖触到纸的那一瞬,仿佛触到了某个早就被藏好的伤口,疼是突然而锋利的。她没有哭,呼吸也没有断,只是让这疼在胸口里回旋。
“你还想说什么?”她把纸贴在胸口,压着那句字,像压着心跳。“你选择了舞台,不是我。”声音里没有颤抖,像冰在裂开之前的平静。秦朗闭了闭眼,像是被时间切去了一片光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想把纸拿走。
小舞没有让他碰。她缓缓抬头,看向镜中的自己,镜子里那个人脸色平静,眼底却瞪着一道刀。她轻轻把纸揉成一个小团,像揉碎了手里的念想,然后抛向地面。纸团落下的声音很轻,但留在房间里的回音,却像刀口。
门外有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像夜色在楼道里剪纸。小舞站起身,脚尖碰到那张纸团,纸团被踩成了薄薄一片,墨迹在鞋底上转了圈,沾成了黑色的微笑。她弯腰把它捡起来,静静地把它放进了练功鞋里,紧紧塞在脚弓下。鞋里的纸冷得像冰。
她系上鞋带,站到镜前,灯光照出她的影子,影子像被刀割开的布片。在那紧绷的一瞬,她朝镜子笑了。笑得很慢,像是在把所有的痛都拉成一条线,准备把它扯断。秦朗在身后吐出一句话,声线里有未说完的话;小舞转头,只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:“那就别等我了。”
她踏出一步,地板发出熟悉的吱呀;鞋内的纸在脚下皱成薄片,像是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掐了下。灯光下,她的脚步越走越稳,最后一粒松香粉从鼻尖滑落,落在那张演出单上,湿了一圈,字迹被染得有些模糊。小舞没有回头,门在她身后合上,像是一场被安排好的掌声,恰好在她消失的瞬间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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