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的灯珠一圈圈亮着，像手术台上撒下的冷光。白芸把卸妆水按在化妆棉上，动作很慢，眼睛盯着镜中那张比记忆更真实的脸。汗水在额角结成小晶体，粉扑落在肩头，像下了场微小的雪。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木质梳妆台，声音低而有节奏，像人在数时间。

“等会儿还有通告，别耽搁。”经纪人江阔把手机摔在桌上，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池子，声波在狭小房间里荡开。他说话又短又硬，像割纸刀：“休息十分钟，十二点到接机。别出状况。”

白芸没接话。她撕下一片湿的化妆棉，指腹在眼角扫过。那里有新旧的细纹，像地图上一条旧河道。她把声音收进嗓子，吞进去，像把一颗石子压在心口。镜中的她有一瞬间放空，眼底像被冷水拍过，平静但清楚。

门被敲了两下，林乔进来，笑得温吞，但笑里有刀。她站在门边，裙摆整齐，语气像经过打磨的瓷器：“白姐，导演那儿叫你去试镜，给你个关键镜头，大家都等着看你表现。”她把“等着”拉长，像是在称量什么。白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不多，只是一瞬，却足够让江阔白了一眼。

试镜室是冷的。灯光像箔纸，导演顾棠坐在最后一排，烟吐成圈，话语像老规矩。“来，白芸，表演给我看看。”他的话很长，喜欢把一句话拉成一条链子，链子上的每一环都在量人。白芸站在光束中，身体按住了所有想要颤动的地方，像一把被磨平了棱角的刀。她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不是表演，是记忆里的一个动作——把手按在胸口，呼吸出来。

镜头前，台词滑过她的口唇，声音柔软却有分量。她不急，像在倒一杯茶。台词里的女人要放弃，要失去，要恐惧，白芸把每一条情绪都分割成细小的片段，递过去，递到别人心里。顾棠轻轻点头，那点头不像奖赏，更像计算。林乔在门口咬着嘴唇，眼里有光，是那种被踩过的火花。

试镜结束，房间里静了很久。白芸回到化妆间，手指在镜子边缘划过，留下一道半圆形的指纹。江阔递给她手机，屏幕亮起的那一刻，像刀子划过胸口——屏幕上是公司发来的合同终止通知，还有一句话，冷而确切：“基于商业考虑，即日起解除合作关系，请按条款办理离场事宜。”

白芸听到自己的呼吸声，短促而清晰。她的手指在合同上停了一秒，指甲里的黑色粉末从紧握的动作里掉了下来。林乔立在门口，笑得更淡：“公司决定挺理智的，白姐，或许你该学着退出。”她走近一步，声音里没有怜悯，只有温度的缺席。白芸把合同折成一张小小的纸船，放在掌心，手心的温度让纸边微微发软。

她抬头，镜中那张脸没有被裁剪掉，眼神像针。白芸的声音很低，却像刀口：“我不会走。”话说完，她把纸船放在化妆台上，用指尖点了点。纸船在灯光下慢慢张开，像一只要起航的嘴。外面走廊的脚步声靠近，像潮水。白芸站起，平静而坚决，背影在镜后拉长。她没有回头，但有一只手在口袋里，掐住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照片——照片的背面，写着一个名字，还有一句小字：等我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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