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谁突然放下了手。院子里的泥土还在冒气，瓦檐下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滚，撞在青石板上清脆。她把纸包递到门前，纸边被汗和鱼油揉得透明，里面的咸鱼在微弱的灯光下露出灰白的肚背，像是被时光盐渍过的秘密。

师祖坐在炕边，背对着门，灯芯黄得像旧信。手里的茶杯放下时声音很小，像是在算数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平得像念一串字："放哪儿。"她的手僵了一下，用力把鱼包往炕上一推，纸包撞到被褥，滑出一条鱼油的痕迹。

院里的狗在远处咬着什么，断断续续。她低头，手指动作不自然，像是把自己的心捏在掌心：''师祖——我走了这么久，终于带回来了。''话像碎石，滚到炕沿，没回声。

师祖终于转过身，脸上没有表情。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太多夜，不多也不少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带着炕上的热气，把纸包撩开一角。咸鱼露出头来，银灰，带着腥味和盐分，像是一张过期的保单。

"你以为我需要这？"他的声音像刀，但不是骂人。她倏地闭上了眼，手指在被褥上抓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她想回答，却只吐出半句："我......我记得您说过，祖传的规矩，祭拜要有心意。"话到嘴边又缩回。

门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唰的一声。师祖把鱼翻了个面，指甲缝里有炭灰，像被岁月磨得锋利。他没有动声色，把鱼放在掌心，慢慢掰下一小块，像分账。那一掰，声音很轻，但在她耳里像是判词。

他吃了一口，咀嚼的动作简单无华，像在读一页极老的账簿。然后把剩下的鱼摆到她面前，指着那块已被咬的鱼肉，目光停在那里。"这是你带来的？"他问，语气里没有惊讶，只有时间在秤砣上来回晃动。她点头，吞下一口干涩，胸口像被一只手绕住。

师祖盯着她，像盯着一张不能回收的旧票据。"你知不知道，祭拜不是给别人看的，是给自己结账。"他的手伸过去，在鱼肚上捻出一撮细碎的骨头，骨头在指间打了个响，落在她掌心，冷得像冬夜。"你带来的，是鱼。不是勇气，不是承诺。"

这一句话像石子抛入湖心。周围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呼吸。她的嘴唇抖了抖，眼里像要涌出雨来，但没有声音。院里突然被照亮：灯芯跳动，影子拉长。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清点过的债主，被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
师祖把那根细小到几乎透明的鱼骨放回纸包，封好，手法熟练得像在做最后一道咒。他起身，声音转得更平，不带温度也不带恨："回去。把你的名字写大一点，别再拿别人的往事来换你的将来。"门口的风把门吱呀一声关上，纸包里咸鱼的裂缝像一张苍老的嘴，啜着刚才吞下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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