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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路细碎,只有灯笼里一条细苗一样的亮。湿气沿着山壁爬上来,像有人把呼吸慢慢推近。脚下的泥软,踏下去会发出半音似的吱响。我的手在灯柄上打了个小结,关节白了又红,像有人在里面攥着东西。
身旁的阿成步子短,鞋跟拍在地上像在敲门。他的声音一向粗糙,今晚更短促:“左边沟里翻过了好几次,没影儿。别在这儿磨叽。”每句话里带着一种野外人特有的省字——少说,快动。
我没有应。他的背影在灯光里被拉长,像被割成几段。我只看见前面,一片黑里有一道更深的黑——那是路。心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,却并没翻倍加速,只是沉进了更深的等候。
蛇先是冷冷地垂在路中央,身体像一根湿绸带。它没有立刻逃。那一刻,山风仿佛也停下了。阿成停步,灯光摇,白光照在蛇鳞上,鳞面闪出密密的老式铜绿。它抬头,舌头裂成两瓣,舔了舔夜。
“避避路。”阿成低声往前一挤,他说得像在说句常话。声音里有命令,也有一点怕自己说错的仓促。蛇没有动。它的眼睛像两粒光点,静到奇怪,像一回头看见了熟人。
我蹲下,手不自觉地探得更近。鳞片的边缘有泥,有细小的发丝粘着。灯光倒映在那眼睛里,突然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白点,像是旧瓷上的一点釉裂。我伸手,指尖快到它,像抚过别人的脸。
蛇张了嘴,像在吐出什么。不是牙,也不是毒液。先是一条线,一根红线,细得像刚从针眼里抽出来,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。铃面磨得光亮,里面还有一圈奶黄色的油污。我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她的铃,旧时系在袖口边,响声低而清。
阿成发出声音——不是惊,而是空洞的咳。林嫂的手突然拍在我肩上,指甲生出白印,她低得像唱词:“你说呢?”我的视线只剩下那铃。我把它捏在指间,铃微微震了一下,发出一记极小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答了声“在”。
夜里一片空旷。蛐蛐在路旁又开始叫起来,像尸体被重新放进盒子前的呜咽。蛇慢慢松开身体,沿着脚边过去,滑进一株枯藤下面的黑口里。它走时没有回头。我站着,掌心把铃按出一个小坑,那里印着一撮发丝,细软,弯成了小小的弧。
阿成重复了他的话,像是念着一句能安全落地的经:“这山……有时候会把东西还回去。”我把铃紧贴胸口,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潮水,来回扑打。铃声没再响。夜又深了一点,像有人把门重新锁上。我抬头看向那条藤缝,那里除了黑,没有别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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