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拍打着檐牙,像有意把旧事敲碎。沈羽坐在长桌尽头,手里是一只凉了的茶盏,茶香被湿气拉扯得稀薄。他的手指无意识敲着杯缘,节奏不及流水,却足够让屋里的光阴颤动。
阿洪从灶台后伸出半个身子,声音像粗砂擦过木头:“你回来了,总算识相。”他话不多,句句像板凳上的钉子,短促而重。
阮烟在角落里点了盏小烛,烛影把她的脸割成两半。一只手搭着茶杯,另一只手指尖有些白,像是在紧握什么。她说话的节奏慢,像在校稿:“风来得晚。人散得先。”每个字都经过磨削,边角冷得带血。
沈羽低头看那盏茶,终于把茶盏放回桌上,声线干涩:“你们来找我,不是为了老酒。”他把话咽在喉里,像是把一把刀片压进胸膛。
阿洪撅起嘴,扔下一句:“不是来惦记你,惦记的是你欠下的东西。”他把一个小包裹推到桌中央,布包已经潮软,线头发松。
沈羽伸出手,碰到布包的瞬间,手背的老茧抖了一下。他犹豫,像是怕碰到刀刃。阮烟没有看他,只是把烛光向他那边压了压,光变得狭长,像一条针。
沈羽展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根红丝带,细小,边缘磨损得像被雨打过。他的指尖僵住,好像被一股冷气住了筋。丝带上有几个小小的花迹,是用孩子笔触挤出来的绣痕,不规整却温热。
记忆像潮水退回。他记起七年前的那条河,河里漂着木屑和破伞,他记得把一把破布绑在剑柄上——那是她的丝带。他以为已经把它留在了水底,以为那承诺和那个人都随水去了。
阮烟把话说出来,像是一刀:“她的名字还在这条带子上。”她把丝带摊开,靠近烛光。上面,确有几笔歪歪扭扭的字:‘小羽’。写字的人把‘小’画成了一个不全本的屋檐,把‘羽’的下边勾成了鱼鳞。
沈羽的喉结跳了两下。他用力把指甲掐进掌心,摁出白痕,却依旧想不到一条能把这四个字咽下的路。
阿洪的声音更粗了:“你当年走得匆忙,人家叫你守门。你却把门掩上了。”他说得像在数账,但每个字都带着冰。
沈羽站起,椅子拖到地板上的声音像裂缝。他走到窗前,指节撞在窗棂,雨水顺着木纹渗进来,屋子里霎时冷下来。他转头,眼神第一次真正看向阮烟,声音低得像夜里落下的叶:“她——”他停住,话被从舌尖剥落。
阮烟抬手,拢了拢披肩上的雨珠,动作温柔却无情:“她没有死。她被带走了。留下的只是这条带子和一张被土打湿的纸条:‘爹,别来。’”她把纸条推到桌上,纸边皱得像从指缝里挤出来的痛。
沈羽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,那是他从来没有给人的脆弱。屋里仿佛漏了气,一阵寂静像死水泛起波纹。
阿洪撇嘴:“要命的,不是带走她的人,是你当时的选择。这不是问罪,是清账。羽,你欠她一个名字的安放。”
沈羽闭上眼,眼角没有落泪,却有汗水沿着眼眶流下,混着雨水滑到下颌。他指尖又触到了那条丝带,像想把什么从里头挖出来。声音像用尽最后一根弦:“我欠的,今日要还。”
屋外风起,雨声像远处呼来的军号。门口突然传来轻一声脚步,木门被敲了三下,敲得不急不缓,像是在数人的名字。阮烟的手一滞,阿洪把手伸到门缝,眉头拧成刀。
门板背后,有人低声道:“羽哥,出来吧。你欠她的命,还没还。”这句话在雨声里被拉长,像是一根钩,勾住了桌上那条红丝带,勾住了沈羽的整个过去,也勾住了他将要狠狠切开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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