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低垂，像挂在天花板上的刀。场地边缘的计分牌亮着红数字，嘟嘟地闪。汗味裹着胶鞋的气息，沿着木地板的缝隙流动。陈行把手套的带子绕了两圈，再三确认每一处缝线，指尖像试探着旧伤口。

老赵在一旁用力吐了一口烟圈，声音粗像磨砂纸：“别瞎想了，动作往前。”他的话短，像命令，像敲击。每次说完就不看陈行，像怕答案错误也能传染到他脸上。

林澈跨进来，笑得干净，像抹了油的木头，滑。动作缓慢却有余力，他的口吻长，句子里带着表演：“你总是太拘谨，出招像在算账。放开手，像打给空气一样，轻、快、无牵挂。”

比赛开始。皮球在两人之间跳跃，撞击声叩到胸口。陈行的视线收窄，听觉放大。球拍与球的碰撞像刀尖碰瓷，清楚到能听出对方用力的方向。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，可大脑总要按秤盘算一遍。

老赵的影子挨着墙，偶尔动一动，像被风拨动的旗子。他没有喊战术，只是在比赛的间隙把毛巾狠狠丢在地上。那一摔，像是把时间摔碎，声音里带着过往十年练功房的湿润。

林澈笑得更开：“看你那步子，像是借来的。”他的球路忽长忽短，像随意画的弧线却每次正中要害。他的语言像弹簧，卷起来再弹出去，专门在陈行的脆弱处发力。

陈行回了一球，球轻，擦网，弹得更慢。他的眉间挤出一条缝。手心出汗，汗水沿着手背流到小拇指。那一滴，落在拍柄上，像按下了某个计时器。时间拉长。

第二局，林澈一个假动作之后猛抽。球贴着地面过去。陈行扑救，拍子尖刮到地板边缘，发出金属般的碎裂声。木屑跳到空中，落在他睫毛上。他眨了下眼，看到有一片木屑像叶子一样，卡在他下睫毛的根部，扎痛。他伸手去抠，手停住了。

林澈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那片木屑，顺手指了指：“你总爱在该冲的时候犹豫。”声音里没有恶意，像下过定义。他转身又加了句，慢慢地，像讲故事一般：“技不如人，清楚一点也好。”

这四个字像一把针扎在胸骨下。陈行的呼吸错了一拍。他想把它丢回去，却发现空气里夹着木屑和老赵的汗味，和他少年时父亲教他收拍的手势重叠在一起——父亲的手指粗糙，动作却从不迟疑。记忆像静电，把他背后的外套粘住。

最后一球。整体安静到只有拍面的摩擦声。陈行的目光穿过对手的肩膀，看到门口的光条斜着，像时间切开的口子。他转身，动作突然硬朗，像是把欠别人的账一次结清。球落点，他抢到前面，身体先到了。

球擦网，慢。计分牌的数字翻动。林澈的笑在那一刻断成两半。陈行的拍面传来一阵刺疼，是木屑嵌进掌心的感觉——像被记住一样。他没有喊胜利，也没有笑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的是父亲曾留下的一块旧布，布上有一圈圈汗渍。陈行缓缓把布摊开，按在掌心，像给伤口缝线。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割亮了布边。他抬头，声音干净却低得让人侧耳：“再来一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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