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像一把旧尺子，量着我的呼吸。天上星碎成一片灰色的釉，城市的灯低声磨碎在远处。我坐在水泥矮墙上，手里是一只透明的玻璃罐，罐里挤着一百多颗折纸星，纸边已经亮出白色的骨。每折一颗星，我就记住一件不想忘的事情；每数一次，我就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件事上。

灯管在旁边嘶哑地闪了一下，光吞下了指甲缝里的影子。我把罐口贴在鼻子下，闻到的是夜的尘和纸的旧胶。手指抚过其中一颗星，指尖停在一处被墨水染黑的小角落——那是他上次写字压过的痕迹。我没有想到会因为一个笔划，心跳被扎疼。

“梅，今儿又起来数星？”脚步慢，带着一点月台的铁锈味。老李靠在楼梯口，外套扣得乱七八糟，声音像没刷牙的钢丝。语气里有惯性的敲门：该回屋吃饭了。老李的每一句简单话都像用锤子敲出来的，没花样但准时到位。

我没有回答。老李又哼了一声，把烟头按在鞋跟上，烟灰掉在水泥上，灰末像小小的星屑散开。他看了看我怀里的罐子，嘴角抽动。“这么多？哪天准备拿去祭谁？”他的话粗糙，却像把风吹到玻璃缝里，让里面的纸星抖了一下。

正要说话，楼道里传来一声轻响——不是喊，也不是脚步，像有人把一把钥匙搅在锁里。我知道那声音。心一下子缩成一条线。

他站在门口，像是被夜刻薄地安放到那儿。衣领上还有雨的纹子，眼里却没有星光，只有被挤扁的黄昏。他走近的步子轻得像躲避什么东西。开口时，声音意外地细，像是把纸角慢慢掰开：“梅，你还在数吗？”

我把罐子往后收，像把一个活物压住。不要动。不要认出他。可手指失控。那只折得最旧的星从罐沿滑出，掉到他脚边。月光把它拉长成一条白裂纹。他弯腰，手不稳，指尖碰到了那星的一角，像是在抚摸一个已死的名字。

“这是你的吗？”他把星递回，语气像递一张票。不同于老李的粗，他说话像写信：句子整齐，停顿有余地，仿佛在给每个词裹上信封。我想抢回那颗星，却发现手空了。他的指缝里还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，纸边焦了些，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记忆。

他不肯看我，只把纸条抖开，字迹是斜的、急促的：别回来，不要来找我。下面，有一个我熟悉到恶心的字——他的笔迹。空气突然窒息。我的肺里像被人掰了一下。星还在我掌心，我能看到指纹压出的一圈淡蓝。老李的烟灰在脚下灭了，发出一小阵细碎的声。

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沉重。我把那纸条伸到面前，像把一根冰冷的针递给自己。他的嘴角动了一次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愧疚。是一个习惯性的收尾动作，好像他每天都在把遗憾折成纸，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他说：“我留了一点空间，你别全装了。”

我想问为什么。想抓住他肩膀用力摇。却只听到楼下某扇窗户里传来婴儿的哭声，短促而决绝，像关上了某个答案。月光把那颗被递回的星拉长，正好落在他手背的一条旧疤上，像把夜割开一道缝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没有再说话。风把纸条轻轻吹歪了一下，字母像被撕扯的叶脉，露出下面另一个更小的字——梅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星都安静了。老李咳了一声，像宣布时间到了。他转身下楼，脚步稳得不留回声。楼下的灯泡忽然熄了。午夜福利视频就站在半明半暗里，像两只都认不得对方的影子。星在我手里，像一颗被交付过的心，冰得直疼。我把它折成一半，放回罐里，声音是小到无以复加的：“别离开我。”

他听见了。只是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肯定，像一页纸慢慢撕断的声音。罐里的星在黑里相互撞击，像某种无法愈合的节拍。我把手贴在心口，能摸到的只是一阵空白。天上，星还在，但它们不再是我的了。门的缝隙里滑出一道冷光，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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