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热得像个没盖紧的罐子。墙皮脱落处积着灰，脚步声被楼梯的铁骨缝住，回不来。爱丽丝的手心带着汗，钥匙在指缝里转了三圈，她放慢动作，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呼吸的空隙。

门开的一瞬，空气里撞出一阵烟味和柠檬洗洁精的刺鼻。客厅的灯半亮，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，袖口翻出一块被汗浸了的领口。她的视线顺着袖子滑过去，然后停在落在茶几上的那张照片上——照片的一角被烧过，黑边里有她的侧脸，安静得像睡着的人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在门口像扔出来的石子。陆言站在门框里，肩膀靠着冷漆，嘴里的烟几乎要往外滴。说话总是短，像刀片削成的碎末。

她关上门，指尖在钥匙眼上停了停，“你为什么把它放在这儿。”语调平静，像是交代一件日常事务，没有颤，没有哀求。

陆言耸肩，灯光把他脸上的线条弄得更硬，“我以为你应该看到。别再装不知道了，爱丽丝。”他把空烟壳捏在指间，声音里有城市里人惯有的匆忙与粗糙。

爱丽丝走近茶几，伸手碰了那张照片。烧过的边还温着，像刚离开火源的纸。她把它捧起来，指甲在焦边上划出细小的灰，那声音在静密里异常清晰。她的呼吸没有加快，但眼底的光像被打碎的玻璃，闪着不同的碎面。

“谁放的？”她问。她不问为什么，问题直接，像按下的闸。

陆言的盯法比话更狠。他靠上门框，声音里溶了点笑，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？聪明的女人总爱把危险踩在脚下再往前走。”

话像刀子翻转，空气忽然冷了半截。爱丽丝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小条纸条，墨迹被水晕染开，字迹歪歪扭扭：别回头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小小的动作像是漏气。

陆言沉下声，“回头是什么味儿？苦的，还是甜的？”他的声音像敲在铁板上的钉子，短促，有锈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笑意，“我记不得甜的味道了。”话语里有年少时丢弃的东西——那种被火烧过后余灰里才嗅到的生硬。

门外有脚步，楼道传来隔壁老张的咳声，像钟表不合时宜的敲打。爱丽丝把照片放回茶几，不着痕迹地把指关节贴在烧痕上，像在借助那点热度找回记忆。

她望着陆言，“你要什么？”不像请求。像列举账目。

陆言闭上眼，烟灰落进了茶几的杯子里，“要你别跑。要你记得，别当自己是无根的风。”一句话说完，他的声音变得干燥，像是把最后一块绷带揭开。

爱丽丝把手掌压在照片上，纸的焦味在她掌心里散开，像栓不住的火苗。她的眼角滑下一滴，来得极慢，像屋檐上滴下的一只慢滴。

“那张照片是谁拍的？”她问，这次语气更轻。每个字都有重量，像往井里扔石子，等着水面翻涌。

陆言睁开眼，瞳孔里有光，但不是温柔，“你睡着了。有人拍了。有人在灯下等你醒来。”他说完，眼里的光像被什么阻隔住，退回去。

那句话像刀扎进胸口：有人在灯下等你醒来。爱丽丝的耳朵里响起了自己呼吸的声音，更加突兀。她把照片提得更近，雪白脸颊映在焦黑的边上，像两种物质贴在一起。

她的指尖在那烧焦的边缘撕开了一个小口，裂缝里露出一张更小的纸片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字：记得我。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失了跳的节拍，像断了线的风筝掉进楼下的树。

陆言移步，手伸向茶几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把一根针放入针线盒，“你可以忘，但照片不会。它们自己会记着。”他的声音收紧，像锁上最后一把门。

爱丽丝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张被烧过的照片揉成团，指尖磨出白茧。然后，她把它放在掌心，用力——

纸碎成两半。黑色边缘开成两个不对称的嘴。纸片掉落，露出下面另一张，更旧的照片：她和一个孩子，笑得斜斜的，孩子的手里握着她的手指，手背上有一圈浅浅的伤痕。爱丽丝看到那圈伤痕，眼睛猛地一咬，仿佛下一秒她会吐出些什么来。

陆言听到她吞咽的声音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软了半分，“别再装了，爱丽丝。”他重复。当话说到最后，他没有声音，只剩楼道里晚风翻动信件的声音。

爱丽丝弯下腰，捡起那张旧照，孩子的笑容在她掌心颤动。她抬头看陆言，眼神清冷得像刀，“你给我的不是威胁。你给我的是选择。”她把照片按在胸口，像压住某个跳动的秘密。

最后，她把照片沿着中线撕开，轻而决绝。纸条在两半之间落地，空隙里能听到自己心脏歪斜的声音。她转身去开窗，外面是深蓝的夜，热浪还在屋檐下打转。她没有看陆言最后一眼，声音沉下去，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窗外的风把两片纸吹起，然后吹向楼下的街市，像把记忆丢进流动的河里。陆言站在门口，半张脸被阴影吞了。爱丽丝的背影在窗框里变得修长，像一把被点燃的火。她把那半张照片塞进衣领里，指尖按着那圈浅浅的伤痕，仿佛能按出答案来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把整个楼道都闭锁。屋里留下的只有被揉碎的纸和一缕余热。爱丽丝的手还贴在衣领上，指节里带着纸灰。她没有回头，但有句话挂在唇边，冷得像刀：“别忘了午夜福利视频欠过的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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