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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灯下斜着落,像有人用细针缝缀街道的缝隙。棚布的边沿滴下一圈圈小水珠,碰在摊布上,发出铁皮一般的、匆忙的响声。李霁把针线插回掌心,手指还留着缝过布的热。她的摊子靠着巷口,卖些补缝、改衣的小活,线盒上贴着她早年扎的绣花簪的图样,颜色褪了又褪,像被时间绣薄了的梦。
“霁妹,别总低头,今天客人稀。”刘掌柜从隔壁冒出头,嘴里带着炸油条的气味。他说话像把槌子敲在木桶上,短促、直接。
李霁没抬头。她听见街角处有人踏着布鞋,步子几乎无声。声音细,带着旧书页翻动的节奏,像是把话从很远的地方捡来念。“你又在缝旧日子?”
她抬了眼,是一个披着青绿披帛的女人。披帛湿了边,像黑墨在流。女人站得不远,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锦囊,唇边总挂着笑,但笑里没有开花,更像刀背。
“你是谁?”李霁的声音端正,如同一针一针把口气缝回胸腔。她的声音里带着市井人的直率,但字句间仍有读书人的节拍。
女人没有答,反而轻轻敲了敲锦囊,“卖个念头,换个补缝。你可是手巧,能把人心也缝回去?”她的话里有旧时词牌的尾音,绵,但每个音都落得冷。
刘掌柜咳一声,靠近一步:“别在这出戏。要买要不要快说,雨还下呢。”他的眉宇间带着市井惯有的怀疑,手指还抹了点面粉,动作粗糙。
女人忽然笑得慢:“你们都不够胆。”她伸出一根长指,指尖沾着雨水,像是在玻璃上画线。她把锦囊推到李霁面前,绸缎上滚着小小的蟋蟀纹,细密得让人想起针脚。
李霁的手指碰到了锦囊的边,绸冷。她下意识想起五年前的河,想起那个人把一枚旧戒指按在她掌心,说要一起回家。那记忆像一条线,没了端头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她说,声音里藏着不肯示弱的平静。
女人笑得更浅,把绢打开一条缝。里面的东西不是珠玉。是一枚发黑的银戒,表面有一道深长的刮痕,正好像是撞到了礁石的船舷留下的疤。李霁认得那样的划痕:曾在他手上,也曾在他走水时被冲掉的一截木桨上见过。
空气乍然紧。刘掌柜的动作停在半空,油条的香味像被掐灭的火苗。李霁的手在微颤,她靠着织布机一般的呼吸努力不让过去冲出来。
“你——这是谁的?”她的声音低了,像发了寒。
女人缩了缩眼,声音变得很软,“借得来,借不得自由。那人说,要把一半的记忆放在一个能安心睡的地方。你留的那半,怕是藏得不够深。”
李霁抓起戒指,金属凉得像夜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像一把干净的刀。她一接触,脑中像被人掐了一下,五年前的河水不再模糊:木桨滑过掌心,笑声在雨里碎成片段,他的手松开,水吞了他的眉眼。他在水里有那么一瞬,朝她笑,笑里有歉意,也有孩子气的轻薄。笑声随即被水吸走,像有人在耳边扯下一页纸。
她的呼吸瘫了。掌心里传来戒指的温度,仿佛还残着别人的热。李霁想厌恶,想扬起手把戒指扔回去,但她的拇指抠着那一道刮痕,像是在抠一道老旧的疤痕。
“你还记得他最后说了什么吗?”女人问,声音不急不缓。
李霁的视线像绷断的线,断处在胸口。她说不出话来,只把一个词咬得发生痛。
“别去了。”她终于挤出两个字,像是把刀刺进自己嘴里。
女人笑里带刀:“他说的不是去或不去。他说——别担心。不是叫你别担心他,而是叫你别担心忘记。忘了,就能轻松了。”她把话说完,手却不把戒指收回,而是把它放回李霁掌心,指腹留下一个细小的灰黑印。
那印记像火印。李霁的掌心刺了一个生疼的点,像有人用火针挑过旧伤。她想抽回手,但戒指像钉在掌心。人群又开始嘈杂,油烟味重新爬上来,雨声恢复了庸常的节奏。刘掌柜吞了一口唾沫,声音粗了些:“要不要我去把她赶走?”
女人的眼角有水光,但那不是雨珠。她抬起头,凝视李霁,说了句极轻的、像是把人头发绷断的最后话:“我只是来还东西。或者,借用一夜。”说完,披帛一摆,人影被雨切开一条缝,消失在潮湿的灯影里,只留下李霁掌心中央一小块像被烧过的布样的黑印。
雨继续下,水珠在那黑印周围滚动,像是在盘问。李霁把戒指紧攥着,耳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那句话的回声——借用一夜。她不知道借来的是记忆,还是欠债,但知道有一样东西已经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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