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铁轨上敲出一串薄薄的鼓点。站台的废灯还在眨眼，像一只老鼠的眼。周墨弯着腰，双手摸过冷而油腻的枕木，指尖带着铁屑的凉意。他的呼吸低而匀，像要不惊动什么。身后老宋用鞋跟在砾石上敲了三下，像是答应，也像是在数步子。

“小心信号。”老宋的声音粗，夹着南方口音，像磨刀石磨过木柄。“别像上回那样，鬼摸门似的乱窜。”

周墨点点头，声音短：“走快些。”他的眼里没了笑，只有光影像刀一样切在脸上。他不看手表。手表上的玻璃已经裂了一道细线，像一条旧伤。

隧道里靠近轨道的墙面被湿污覆盖，霉味混着润滑脂。远处传来一声低而持久的金属摩擦声，像长弓松开。周墨停下脚步，手贴在墙上，听见自己的血在耳后咚咚。老宋把帽檐压得更低，唇里嘟囔着祷词似的东西。

他们拐进一个被废弃的检修洞。荧光棒的光被水珠切成碎片，地上有鞋印，有车轮碾过的痕迹，还有谁丢弃的塑料娃娃头，嘴被风刮成了裂缝。周墨蹲下，照了照那娃娃头，手指忽然僵住。他在娃娃脖子旁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帆布鞋，鞋舌上用针线缝了两个字——“明”。

老宋凑近，手背在额头上擦了擦，“你说这……孩子？”他的话里有难以掩藏的惊慌，声音立刻粗糙得像被砂纸擦过。“别跟我开玩笑，墨子。”

周墨的手没有抖。他把鞋揣到外套里，像藏起什么私密的东西。然后他在枕木下摸索，手指触到一张湿纸。纸上是孩子的涂鸦——乱写的房子，旁边有条弯弯的铁轨，铁轨上画了一个小人，下面潦草地写着一句话：别来，下面冷。

那句话像冰针。周墨的喉咙收了下，他的眼皮抽了一下，但他没有说话。老宋的嘴唇发白，像被冷水浸过。隧道里的风突然安静下来，仿佛等他们下一句的呼吸。

“谁留的？”老宋问，声音像拉紧的钢丝。周墨把纸折好，像把刀片收回鞘里。“有人在下面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却每个字都像是往深井投石。

他们沿着铁轨往前走。声响被隧道吞进去，只剩两个人的鞋底撞击石子的节奏。远方有微弱红色信号灯在眨，像心跳。周墨的手在暗处摸到一部手机，屏幕亮了，被压成一角，仍在阅读。是个录音，孩子的声音很近，很小，像被绷带包着：‘哥哥，你不要来。下面有怪物。’

录音停止得突兀。周墨把手机抬到耳边，按了回放键，录音又重复一次，末尾多了两秒的呼吸声，深而沉，像有人在下面不停地咳嗽。那呼吸钻进胸里，像一只手摸骨头。

老宋退了一步，鞋子踩出一声哐当。“妈的。午夜福利视频得通知支队。”他的话像要把空气劈开，但他的手在发抖，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短促。

周墨没有动。他低下身，手在枕木缝隙里伸进更深。手指碰到布。布是湿的，带着泥土和油的味道。他抽出的时候，布角从指缝滑落，一枚白布绣着小小的红十字，下面压着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的人笑着，笑得温柔得不像在照片里出现的人。

周墨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他的手指抬起照片的一瞬，灯光切换，露出照片背后被匆忙划破的字迹：‘对不起，把他藏在轨下。不要来。’

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震动，像海啸前的远低鸣。信号灯从红变成了黄，黄里有微光像被撕开的皮肉。周墨把照片塞进胸口，像护身符也像墓志铭。

老宋抓住他的衣袖，声音变成了孩子似的喊：“快点，这里不安全！”他的手掌粗糙，指甲里还带着煤屑。周墨却只是看着轨道，眼神像一把冷刀。

铁轨最深处，黑影下有动静。不是风，不是水。是呼吸。靠近铁轨中央，有双眼在黑里闪着反光，像动物的。周墨弯下身，耳贴着铁轨，能听见下面有东西在呼嚎，也或许只是人的痛。

一列夜班列车的灯在隧道尽头划出一道白线，慢慢伸长。老宋的嘴里吐出一句粗话，手开始颤抖。周墨把手放进缝隙里，指尖碰到另一只手，温热，颤抖，贴着他的指纹。他没有拉回。那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指头，一种沉重的绝望瞬间传过他的掌心，像钝刀子割在心头。

车灯离得更近，隧道的风把布片扯得啪啪作响。周墨抬头看了一眼来路。老宋的脸在灯光下变了形，白里透黄。他说不出话，只是在咽口水。那只抓住周墨手的手指松了松，像是在求救，也像是在牢牢抓住最后一点人形。

火车的光像刀口，贴上他们的影子。周墨的牙在夜里咬响，他的指节发白。那手的指甲里，有一块被撕下的证件碎片，碎片上还能看到熟悉的字母。周墨像是被人抓住了嗓子，无法呼出声音，只能听到心在胸腔里急促撞击。隧道里只剩下列车的低鸣，还有一只手的温度，慢慢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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