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滴落,像一把不紧不慢的指节,敲在青石台阶上。灯笼里火苗软软的,影子被拉长又扭断,像被人用手指揉皱的纸。殿内还留着酒盏翻翻的声音和碎花绸衣的褶痕,半张棋盘斜靠在窗台,棋子散成一片黑色的牙屑。
他坐在窗边,胳膊搭在膝上,衣袖浸了雨水,边角泥色。他的视线没有定格在什么上,像是看过很多书页又把它们揉成一团丢在一边。有人来时,他没有扬头,只把手里那只破碗递给门口的仆人,动作安静得像关上一页书。
门被人轻轻推开,脚步声无力地贴着地面的湿气。进来的是苏霁,披着一件薄布斗篷,兜里拢着一只小小的布鞋。她站在门槛,不顾脚上的泥,像是怕踏进去会把某种东西踩碎。
公子抬眼。目光薄而冷,像窗外的雨。三个字,很平。“进来。”
苏霁走近,脚步像念一首长句子。她把布鞋放在桌上,双手贴着桌面,指节有些泛白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把绳子拉得紧。“这是晴儿的鞋。”
他看着那只小鞋。灰面布底边早已磨薄,一处地方缝着补丁,线头还没剪净。雨点在鞋边跳动,像在试图把它洗净。公子伸手,指尖碰到布鞋的边沿,触感朴实——并无他的温度。
“你带来它做什么?”他问,语气像翻书的一页纸,冷却而轻薄。
苏霁深吸一口气,吐出的话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扔出。她不急不缓,像在整理一个年久的账本。“你把晴儿交给了秦家的人,说是送去学艺。那是你和秦老爷的交易,你清楚。你说会带回来一个读书识礼的孩子,换他们替你抵债。晴儿回不来了。”
话落,窸窣声成了屋里的唯一节奏。他看着她,眼底灯影旋转。沉默像一层薄雾压下来。然后他笑了,短促,近乎嘲讽。“你以为他是被我带走的?孩子们走东家也走西家,谁没见过。”
苏霁猛地扯出一张信笺,纸边湿了,是被雨打乱的字迹。她把字递到他面前,指尖颤了一下。“这封信,你写的。”
他的笑停住。指节绷紧,手里残留着茶盏的温度。三秒,两秒,像漏掉的钟。“你承认不承认并不重要,”他说话仍旧干净利落,“重要的是——镇日里你教晴儿念书,她记住了你的笔路,字写得像你,背得像你。若要找替罪羊,她自己跑到了门口。”
苏霁的眼睛突然湿了,泪珠顺着脸颊滑下,落在信纸上,把字墨晕开,像雨在纸上开了花。她没有哽咽,只把话往外按。“你把他的名字都写在了那封信里。你说不用担心,秦家好相处。你把人的未来像一桩买卖——今天是晴儿,明日又会是谁?”
公子沉下了脸。他的语气变了,像被突兀收紧的弓弦,少了揶揄,多了锋利。“你把这当做羞耻的理由?可笑。世上本就有人要用别人的姓名去兑换自己的从容。你还真以为我会因为一只小鞋心软?”
仆人大彪在门外听到动静,闯进来,糙声道:“老爷,外头有人说话了——她说要找晴儿的母亲。”他喘着气,粗手指甲里还夹着泥。
苏霁低声说了一句,话像刀子一样直进屋内的干空气:“晴儿的母亲是你曾经承诺要护的人。你答应过的,记得吗?答应在她病重时送药,答应在她难产时站在门外。午夜福利视频一直记着。只是你不记得了。”
他闭上了眼,窗外的雨声猛然增大。沉默里,连纸上的墨迹都显得猛烈。然后,像要把压在胸口的东西丢出去,他突然站起,把那只布鞋往石板地上一甩。布鞋滚到了门口,沾着雨,鞋口里有一点不干的泥,像个脆弱的证据。
他走过去,踩过鞋,把雨水和泥摁进石缝。动作干净利落。苏霁扑上去,想把鞋捡起,他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背,力道不大,但稳得像钉。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层冰凉。她低声说:“你知道他去世那天,天也在下雨。你坐在桌旁,看着外头,像是看场戏。”
他忽然笑得彻骨冷。“你想让我难受?那你得早点学会更好地写信。”
苏霁松开指尖,望着他的眼。那一眼没有哀求,只有一件事情被宣布。她任凭一滴泪沿着下颌坠入他的掌心。湿冷落在他皮肤上,像一枚小小的判决。屋内的火光跳了一下,像吞下了什么。
她把袖子擦了擦脸,慢慢站直,声音变得平静而清澈。“你无耻,是因为你从未承认过让人死去是你的代价。你说那不是羞耻。可我见过晴儿最后的影子,他嘴里还含着你给的糖纸。那东西是你丢弃的笑。你做得干净利落,像个商人。可今天,我要把那张糖纸撕碎,塞进你的手里,让你闻到粘着血的甜味。”
屋里突然安静了很久很久。雨依旧落,像针。公子的手抽了抽,像被扎到。然后他把手伸开,掌心上确实多了些湿润——不是雨,是她的泪。灯光打在上面,映出了几条细小的纹路。苏霁转身,斗篷下露出她收起的一封信和一只旧糖纸,像两枚冰冷的证据。
她在门口停住,头也不回,声音低了几度,却像一把刀把门楔住。“我走了。但明日,你去早朝时,看到的人名单里,会有一个名字——晴儿的名讳。你得跟所有人解释,你为什么要把孩子的名字放在你的账本上。”
雨顺着门槛滴进屋里,她的背影被拉长在地上,孤单而坚定。公子看着那影子,手心里剩下的冷意无法抹去。屋里的棋盘上,最后一个黑子被风吹起,滚到了一旁,像一个无声的预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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