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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油在铜槽里发出低声的嗤响,帷幕里传来酒席散尽的余温。院子里月光被雪压弯,像一把薄刀割过瓦檐。皇帝把衣襟往后一拽,靠在绣椅上,手指把玩着袖口边的一粒扣子,指节有细微的颤动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懒,像是从很远处喊来的。门缝里挤进一个浑身带着冷意的身影,老赵——看守内庭的老卫兵,嘴里总夹着半根烟,话到嘴边像砸豆子,粗硬干裂。
老赵一屁股跪下,声音像砂砾:“回禀陛下,城南河边发现一个孩子,衣服破了,口里还含着一截红线。有人认得,是那年样的——云儿。”
这名字像石头投入了水面。皇帝的胸腔抽了一下,肩膀像被人用力按住。半晌,他笑了,笑得小而瘆人:“云儿?谁给他取的名?”
老赵的指节在手里滚动,一根红线从袖角掉到地上,像断了的经脉。他不敢抬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是个老娘亲手绑上的,说是怕迷路。孩子还带着一只小布鞋,鞋里塞了这纸条——写着,‘给皇上。’”
皇帝伸手去接,那纸条边缘有暗褐色的渍,像树叶上干涸的露水。他读了三遍,字迹歪斜,一行小小的字在夜里像刀刃:“若有朝一日,皇上念起午夜福利视频,求你别来。”
房里安静。只听见帷外雪落在檐瓦上的声音,细碎得像人的呼吸。皇帝把纸折好,像处理一个无用的牌子,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布鞋。鞋子已经硬了,鞋跟上的泥还留着河泥的味。
他把鞋半张在掌心,掌心的纹路在灯下有了新旧的对照。那是他小时候被教的手势:握住,就能把东西记住。外头的雪透过窗棂投下一条冷线,正好落在鞋口上,让布鞋像被蒸发的血。
有人以为帝王的手指一定从容。这只手却抖得像凡人。老赵悄声:“要不要……上前看?”
皇帝摇头,声音平淡得出奇:“不用看了。带回去,按着法办。告诫城内所有人,凡有与宫外有瓜葛者,一律清查。”话说完,他又补上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盖章:“还有,找那个给他取名的人。”
老赵走后,帷帐边亮起一抹蓝光——殿外的池塘结了薄冰,月光像一把冷刀。皇帝站起,贴着窗棂看着冰面。冰里倒映出他的脸,比镜子里的多了一层阴影。
他突然弯腰,把那只鞋放在火盆旁,火还在,灰烬里有残香。他的手指用力,把鞋掷进火里。布料爆出一声干脆,像小动物的断气,火苗把那贴着名字的边烧成褐色,字迹卷曲成一片黑。
燃烧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,像什么都被扯断的声音。皇帝低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条可以看见的缝隙——像深海里的裂缝,暗处有光。他把背挺直,像要把那缝隙锁死。
窗外,雪还在下,轻得几乎无声。火光把他的侧脸拉长,像一张注定要被人记住的账单。他缓缓转身,声音很轻,但字字沉甸:“从今以后,任何叫‘云儿’的名字,见者斩不赦。”
话落,他走向门口,肩头带着一股冷风。门合上前,他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火盆,似乎在看着什么被彻底抹去的东西。然后门重重合上,剩下的只有燃尽的灰,和夜里一道长长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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