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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热得像一口蒸锅。斑驳的檐牙上挂着蚊香半截,风一过,灰尘像撒过糖霜的面包屑轻轻落下。池边的莲叶卷着边,水面反了楼檐的影子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金家的香炉没有冒烟,但屋内有人声像未完全熄的火,埋在墙里,迟迟不肯平静。
金公子坐在垫子上,胯下一摞绣鞋的边角被他用指甲挑得发白。话里常带着命令的节拍,他掂着一只银碗,指关节发亮:“这碗不翼而飞,谁动了它,先交清账再说。”他的话短,像砍下来的柴。
梅娘站在门槛,裙角沾着泥。她不抬头,手里拢着一团细麻布,像捧着个活着的东西。她的声音很小,像生病的人咳嗽后的喘息:“不是我。我要那碗做甚?”她把否认压在胸口,眼角有盐的光。
梁舍人靠着窗框,半揪着扇子。说话像读书的人,句子的尾音总喜欢拉长,像在念一个不该念的词:“金兄,物主不在,先问明来龙去脉,从来是小事。莫要先行定罪,后行纠正。”他的词堆得精细,但眸子里有油腻,像古旧的印章。
小厮阿武推门进来,步子像搬麦秸,口音一直拖着尾巴:“公子——外头有个罢子,说是昨夜池边见着个女人挪出来,怀里包着个包袱,包袱干净利落,像是银盘上裹着布。”他说“包袱”时嘴角咧开,显得既惊又兴奋。
话像火星撒在干草上。金公子站起来,手里握着碗,碗里嗡嗡作响像是困了的苍蝇。梅娘的背一紧,肩胛骨像被线拴住。梁舍人把扇子合上,像合住了一个要溢出的句号。
阿武领着两个人去池畔。泥地有新翻的痕迹,湿泥被脚趾压成了黑色的花。人影在水面拉长,像倒过来的问号。阿武挥手,指向莲叶下。有人从薄泥里拖出一个陶罐,罐口堵着湿布,罐身上有一道被掌心抚摸多次的光。
湿布揭开。里面躺着那只银碗,碗里贴着细细一摞发丝,发丝缠着一片小布,布角上有一段用墨迹勾着的字:阿五。金公子瞪着字,脸色像被打翻的漆桶,一瞬间连呼吸也忘了。梁舍人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像念到禁咒:“阿五?”
梅娘抬头,眼里突然有了力气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像一根快断的弦:“那是孩子的名。昨夜他咳得像要把肚子都咳扯出来,我把碗卖了,买了药,没人知道的药,只够半夜里烧一壶热水。孩子也热了,叫阿五,叫声像风吹破了纸。”她的话短。短句一层层堆起,像敲击木梳的声音。
金公子听着,指缝里出现了白。不是因为力,而是因为他回想起一个夜晚,一个摔破了碗的小影子,叫着“阿五”,那声音像把旧事撕开了。他的手伸向碗,指尖碰到发丝,那是很细的、带着饭粒的发,软得像孩子没睡稳的颈项。突然,他的胸口塌了一下,像屋梁在雨里被啃了一口。
阿武的笑在那一刻僵住,他的声音低到像从井里捞出来:“公子,你记得吗?那年后院的木匠,常叫你家的小少儿‘阿五’。”梁舍人吸了口气,想把学问塞回嘴里。不成句的话在空气里碎成了渣子。
梅娘把那块小布攥在手里,布上有一抹没有干的泥,像胎记。“我不是要害谁。”她把眼神投向金公子,语气像平铺的刀:“我只是想孩子多活一天。”院子里静得能听到水面上一个小圈一圈的扩散。金公子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碗放在地上,手没有力。
他看着那碗,像看一个陌生人递来的证据。房檐下的灯摇了一下,影子贴到了他的脸上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点暗红,几乎不可见。没有人说话。梅娘的胸口起伏,像风吹着只剩骨架的帆。
最后一句是她的,声音被夜色吸收得只剩回声:“阿五他晚上会叫—要妈妈。”金公子忽然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温度,也没有怒,像铁门在冻夜里自动合拢。他的牙齿咬着下唇,像要把什么咬碎。
院子里只剩下那只银碗和一截被拢在布里的发。风把一枚小小的李子核吹上石阶,滚出一声清脆的响。金公子弯下腰,拾起那颗李子核,放在掌心,像听见了里面敲出的字:阿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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