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黑着,只剩下队服挂在椅背上,肩膀处的汗印还没干。屋里静得像断电后的体育馆,荧光灯罩里都是灰。苏浅缩在电脑前,手指覆在键盘上,却没有按下任何键;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长,像是要把他推回屏幕后面去。
周牧站在门口,口袋里塞着一支没拆的牙签。他的声音像门缝里钻进来的风,干巴巴的:“走了?”
苏浅没有看他,只把下巴靠在手背上,声音低得像是把话吞进了喉咙:“再练一下。”
李响把外套脱下来往他腿上一搭,动作大块,嗓音像是敲桌子:“别傻站着,吃东西。你这点儿事,三杯酒就压下去。”他伸手抓了两个烫手的盒饭,手背上纹着旧伤,笑起来却是简单的,像个能用拳头把世界敲平的男人。
阿月蹲到苏浅对面,指尖在鼠标垫边缘画圈,小声地,像是怕把气氛打碎:“浅浅,你昨盘那波闪位,队里没谁能把角落走的更干净。别老往自己心里承。”她说话带着糖罐子里的热度,话尾总是轻得可以粘在耳膜。
教练老宋摸了摸下巴,他的沉默有重量,像是在称物件。他把一瓶矿泉水无声地放到苏浅手边,眼睛里有条绷着的线:“练习数据我看了。失误不多,是心。”
灯光里,苏浅的手指抽了一下。他把手打开,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白线,像是旧伤口的边缘,周牧的神情一动不动。那白线在灯光下干得发亮。
周牧一步跨上前,声音硬了:“谁把你逼成这样?告诉我是谁。”
苏浅笑,笑里有点破了的玻璃感:“没人逼。我——我习惯了撑着。”
李响把拳头砸在膝盖上,准确无声:“你再说‘习惯’我就真的宠坏你。”说完,他从包里翻出一盒止血贴,动作笨拙却细致,像对待一件稀罕物。阿月的手指在止血贴上抬起,像是在给一个过敏的花蕾包边。
止血贴贴上去的瞬间,周围突然安静。空气里只有胶带撕开的声音。苏浅闭了闭眼,像是卸下了一层铠甲。那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不再绕开他的缺口,反而像被什么吸引来。
老宋把一张车票摊在桌上,票角有折痕,字迹规矩:回家。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。周围人的呼吸微微统一,像海面上被手指搅动的水。
苏浅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但不是因为光。他的手颤了,指间夹着一张短信截屏——上面一行小字:退役申请已提交。屏幕反光里,几张熟悉的面孔被压缩成了轮廓。阿月咬唇,声音软得像粘在针眼上的线:“你……真的打算走?”
他的笑裂了。那笑让周牧的舌尖酸了一下。周牧的手指突然抓紧了桌角,关节发白:“退役?”这两个字像枪声,打穿了夜里的稀薄。
李响把拳头放到桌上,眼睛红了但牙齿还是在笑:“走就走?谁让你走?谁都别想带走午夜福利视频队的小主播。”他的话粗糙,结尾却撕出一种孩子般的牵绊。
苏浅看着他们,突然没有了台词。他的声线变得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我怕拖累。”
周牧靠近一步,唇角的牙签被沙沙挤在两颗牙之间,他的声音回到了门口:“你知道拖累是什么味儿吗?像灯泡没电那样暗。可你要记着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是线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苏浅的手背,力道不大,却像是把断裂的电路接回去。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像是一片准备开花的土。苏浅的手在周牧指尖下面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放松,像是把一张破票递回去。
阿月抓起一只空盒饭,做了个夸张的敬礼:“既然你们都不让我走,那我就把你们的饭带回去喂狗。”她顿了顿,眼里突然有点湿,“别走。”
李响把一瓶饮料打开,气泡冲上来,碰碎在杯壁上。他把杯子递给苏浅,杯口冒着一圈细小的水汽:“先喝。别让心饿死了,别让手冻僵了。”
那一夜,荧光灯下有些杂乱的饭盒、黏在键盘上的口香糖、以及桌上摊开的车票和截屏,像是一堆生活的残片,拐着弯把人拽回来。苏浅把杯子捧在手里,手指间还剩止血贴的粘性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我不走。”
周牧的额头微微皱了,像是卸下一件沉重的外套,嘴里却硬着回了一句:“谁都别想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小队拆了,除非我先倒。”
最后一个灯被关掉的时候,房间里留下的余光里,四双手合拢在一起,那只手掌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线,像路标,告诉人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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