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黑，楼道里就开始有雨的声音。屋门半掩着，光从缝里泄出来，像一条脏旧的缎带。陈舟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被胶带缠得皱巴巴的鞋盒，鞋盒上贴着黄褐色标签，字迹被雨水冲得晕开。雨点敲在屋檐上，像人在敲铜钱，节奏既熟悉又令人心慌。

阿梅在灶台边洗碗，水声细碎。她没回头，只是把盘子递给旁边的筐，手腕一抬，毛巾的湿边擦到手背，动作利落像剪刀。她的语气短促，像砍柴时的呼吸：“拿来干啥？别又带不着用的回来。”

陈舟把鞋盒放在桌上，手背碰到桌角，微微一颤。他没有解释，只是把盒盖慢慢掀开。厨房的灯在这一刻像被拉长，阴影沿着瓷砖爬出齿状的边。盒里静得像没呼吸：一只小小的医院手环，白色塑料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；旁边是一撮被剪掉的黑发，松散地卷着。陈舟的手指在手环边缘停了一秒，像压了某个开关。

阿梅终于看了，看得比看盘子还久。她的声音生出粗糙的边缘：“这是？”

楼下传来老张的声音，像从煤气管里挤出来的：“这么晚了，你们家灯还亮着，别把新租户吓跑了。”之后是敲门声。老张的口音厚重，话里有市井的算计：“你们家小子又出什么事？”

陈舟把手环举过来，手心有些出汗。细字在塑料上光亮，名字——他认识的那行字像刀一样干净。旁边的数字是一个日期，正好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。他的回忆像旧小说被撕成了片段：出租车后座的塑料袋，雨刷的节拍，孩子在座位上睡着，衣领上留下细小的掌印。他记得那个印子，像烙印一样嵌入衣领，后来每次洗衣服都看见，像个隐形的指纹。

阿梅的指甲在桌沿按出一道白印，声音更低了，像不想惊醒什么：“那是谁的发？那字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像把话吞回去，又像在挑剔一件衣服的线头，“别跟我说是哪个下流的把戏。”言语有刀锋，却也带着怕触碰到什么的谨慎。

陈舟把手环贴到眼前，细看了那行字，又看向窗外。雨从玻璃上滑下来，街灯的光被拉成长条。他轻轻张口，声音低而慢：“这是——陈野的。”空气里顿时少了声音，只有锅里水的咕嘟声像漏掉的一节钟点。

阿梅的脸抽了一下，眼角的皱纹像被针挑起的线：“你在逗我？”她几乎是在呐喊，却又很快把声放小。她的语言里藏着乡音，短句里有几分粗砺：“别玩这一套了，别让我听见你编鬼话！”

陈舟没有说谎也没辩解。他把盒盖合上，动作慢到像是在封存什么刑期。房间里忽然冷了，灯光像吝啬的手套，缩回去。手环被放进了他那口已经补过好几次的裤兜，靠得很紧，很近。阿梅的目光像针，刺在他背上。

老张在门外又敲了一下，声音里有不耐烦也有好奇：“要不要我帮你们看下水管？还是你们又闹什么不开门的事？”他的话像一把扳手，想要把门缝撬开。

陈舟站起，雨声像是给他做了一个节拍。他走到门边，手按在门把上，掌心温热。屋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墙上一片模糊。最后，他没有回头看阿梅，只把门打开到一条缝，雨就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像把过去的事带回屋里。

外头的夜湿得能听见人的心跳。陈舟把鞋盒重新握紧，像握住一个不肯放手的证物。阿梅在身后，声音却像一块被压碎的玻璃：“你要走就走，别把那玩意儿带着，别……别回头。”她的语气里有命令，有祈求，也有要把什么切掉的决绝。

他没有回答。门在他背后关上，带起一股冷气。雨把街灯的影子拉扯成一条条无力的线。陈舟迈出第一步，像踩在自己的名字上；鞋盒在他手里沉沉的，像一枚未宣判的票证。他的影子在走廊尽头停下，然后被雨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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