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天台还留着湿。霓虹在水泥上挤成碎片，像被压扁的记忆。林浅缩着肩，手指扣着围栏的冷漆，那里有几处剥落的白痕被雨水冲出暗色。她听到鞋跟的回声，分明却不想转身。

何然走到她背后，靠得不近也不远，大概是习惯里给人的安全距离。他的外套还能闻到薄荷和酒精，袖口的针脚还沾着织机的灰。说话总是慢的，像掰饼干，先掰一个小口。"你总是站这里，像等什么。"他把一句话当关照，一半当笑。

她回头。灯光横在他脸上，勾出一道不舒服的轮廓。林浅说得干脆："你答应过的那句，不记得了吗？"话音低，带着冬天低温的硬。

何然一愣，手在口袋里磨了几下，像是在翻旧账，又像在找一根不疼的借口。他笑，笑得近乎学究，声音里加了点旧日的客套，"答应本来就该被忘。答应是一种便利的交易，双方都亏。"他的话没有情绪，只有算术。

那句话像被刀切开了呼吸。林浅抬手，从他衣袖边扣住的地方抽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条医院的腕带，塑料条上印着几个字，名字冷得像刀片："萧浅浅。"她的指尖触到塑料的边缘，先是湿的体温，接着是那张纸的消毒味。

他的脸变了。不是惊讶，是横亘已久的疲惫挪了一下位置。他的声音换了腔调，变得慢硬又有边界，像老木头的吱嘎，"那是过几年前的了。她——她后来走了。"他说的“走”很轻，像是把一个人推到街角然后把门关上。

林浅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说你该告诉我。她看着那条腕带，字迹被岁月抹成了一条浅浅的灰。她像看一张别人寄来的欠条，里面写着欠她的全本。雨又落下来，打在两人的肩上，像是知道这件事需要水来冲洗，却洗不净。

何然唇边动了几下，像在整理一个不能说出的目录。"我没敢讲。"他把袖口擦在牛仔裤上，那动作像在掩藏什么。"我怕你听了会走。你走了，我就更......"话停在半空。他该说的词被楼下的空调机和晚归的电车声吞掉。

林浅把腕带摔回他手里，指甲掐出一条细红线在掌心。她的声音像扔石子的手，干净而精准："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一回安定。你只把我当一段风，一种不必负责的暖。"一字一顿，像在把他的一件外套剥下，扣子一粒一粒揭开。

何然闭了眼，眼皮下有一条暗线。他伸手，想要碰碰她的脸，手却僵在半空，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枝。最后，他把那条腕带平放在她掌心上，指腹压着塑料，声音平得几乎没有重量："带走它。带走吧，别和我算这笔帐。"他转身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雨在他背影上继续下，把人影拉长，像一条无法追回的账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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