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免责声明:下面是一段原创的短章,受“窒息”这一标题启发,属于全新创作,不是对任何现有作品的续写或搬运。)
门栓在她身后扣上,声音像一根细线断了。房间里光线低,窗外是连着的市灯,雨把玻璃打成一片散乱的金属。苏璃把伞放进门边的塑料桶,桶里还有半只枯萎的文竹,叶子像被抽走了水分那样弯曲。她站着,看了三秒钟,像在衡量用力。
空气先是冷的,继而粘。厨房的油烟机停了,铁锅里还有一半凉了的饭。床上有人,陈漠侧着身,肩胛骨像突出的碑。鼻子上搭着一块透明的氧气罩,软管无生气地垂着,连着那台老旧的制氧机——它没有响。
苏璃的手指先找到了墙上的开关,然后停住。开关闪出黄光,屋子里多了一层刮开的颜色。她慢慢走近,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小节奏,步子像被某种惯性牵着。陈漠的睫毛低垂,睫毛末端有细细的灰。嘴唇干裂,噙着一种她记得的倔强。
“你怎么关了它?”她的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比她预想的更小。不是质问,像读条。
陈漠没睁眼,右手攥着一张纸,指尖发白。那纸上有个孩子乱涂的笑脸,笑脸上被水印拉长。手里的纸边被折出一道白线。
“忘了插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胡糙,像被砂纸磨过,“也许我想听听安静。”
苏璃靠过去,闻到旧烟味和药粉混成的一股酸。她伸手去摸软管,有点迟疑,手背的小筋在动。手指触到陈漠的手腕,他的脉搏在跳,频率低。她把指头按在他的颈部,摸到一个不稳的节拍。
“你不能这样,陈漠。”她的语气是分段的,准确地把话切成小块,“我叫人来——”
他忽然坐起来,速度不大,像是用尽全身余热。氧气罩滑歪,露出他鼻梁上被挫破的皮。屋里的光在他脸上划出一条条阴影,像刀口。
“你不用叫,”他说,声音里有笑,笑里有破。“你每次都来得晚。你知道吗,璃?”他咳了一声,手撑着床沿,眼神里有一个地方突然亮了,“窒息这东西,不是空气能给的。”
她的肩膀一紧,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两道浅痕。外面的雨越下越急,像有人在窗外往房顶上撒盐。苏璃的呼吸开始变得快,像是在试图把房间的温度从内往外挤。她说:“别说那套话。”
陈漠把纸摊在胸口,指甲在纸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白线。纸下有字,字被折处挡着,苏璃能看见“对不起”和一小行拙劣的笔迹。那是条狭缝,一直没合上。
“你知道我记得的每一晚吗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念账,“记得你每次关门的声音,记得你丢下碗的那一刻像是放弃了些什么。那些空气钻进来,又被你带走。”
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却不自觉抽回,像是被烫。屋子里突然安静,像掉进了一个无水的井。苏璃的视线落在床头的照片上,那是两人六年前的旅行照,笑得很真。镜面被雾气半遮,脸上的光被拉得短。
“你就是在玩火。”她说,声音比之前低,但更有刃,“你明知道会有后果。”
他笑了,笑声里有一种悲伤的自嘲,“我早就习惯了后果,璃。习惯了你不在的每一个清晨。”他闭了眼,手松了。软管又滑到一边,制氧机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她猛地把罩子往上按,手指发颤。氧气的味道冲了出来,一下子把房间里的黏糊赶开一点点。陈漠的呼吸没有马上稳,他像是一只被突然拉伸的鱼,努力寻找水。苏璃把额头贴在他肩膀上,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的热度,也能觉得那热度像杯被摔过的茶,散在地板上。
“我不会等你死了才记起你的温度,”她说,声音里有破碎,但意志清楚,“你要是真想安静,就让我走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片空田。眼中有个东西闪了一下,像刀子划过镜面。随后他合上眼,嘴角抽动成一个不全本的词。
“就你最会走。”他吐出五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放空的子弹。
苏璃的手在他肩上停着,她忽然觉得手背上有血——不是自己的,是他的,沾在她指尖的暖意比雨还快。那血顺着床单滴下,弹在地板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环。她看看那环,像一枚慢慢沉下的硬币。
她没哭。声音在胸腔里行走,撞击后消失。外面雷声浑厚,雨把世界洗得更亮一些。她把氧气罩稳稳按下,松了口气,像是把自己的肺也按回胸腔。“好,”她说,“你想听安静,那就给你安静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霓虹晕染到他脸上,像有人在他皮肤上划过旧疤。苏璃慢慢站直,把他拉起,把被子拉到下巴处,然后关了灯。屋子里只剩下制氧机那一条几乎听不到的呼吸,它像心跳旁的一根细线,带着不确定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手放在门把上。雨点敲门的频率一波接一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陈漠侧身躺着,嘴角下垂,像一枚没有挂钩的海报。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门上叠成一个模糊的交叉,像两个未完成的字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声音薄得像纸。外面湿气扑进来,一股凉,把她的脊背从脖根儿处刮冷。她没有回头,脚步匀速,雨把她包裹,但有一处衣襟那里,血半干成一条细线,冷得像锋口。她走进雨里,像走进了一间她永远出不来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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