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磨不尽的细砂。废弃纺织厂的铁门在风里吱呀作响,灯光被雨丝撕成碎片,落在潮湿的地面上,发出病态的光。梁晨站在门口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肩膀没有动。脸色像被冷水压过,轮廓紧缩成一条直线。
"你报警的?"他把话丢给站在一旁的老韩,语气短而干净,不像是问候,像是索要证据。老韩的声音从烟里挤出来,带着北方城镇的生硬鼻音:"他们……她们发现的。我就守门,谁也没让进。"他抬手擦擦鞋边的泥,动作粗糙,像在掩饰着害怕。
厂房里有一股油腻的陈旧味道,和发霉的布料混在一起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叩出清数,回声里像有人在低声数账。尸体被搭在已经生锈的输送带上,侧身,面朝着开裂的窗。光从窗口斜斜打来,把她脸上的血色分成两块:一块深,一块浅。
苏雅蹲在身侧,手套摩挲着被血染湿的衣领,指尖稳得出奇。她抬头的时候,眼镜背后的眼神没有惊讶,只有记录。"女性,二十七到三十之间。死因待检,但有窒息和钝器挫伤的痕迹。手里抓着东西。"她说完,像是在读实验室的条码。
小周伸过去,腿抖得不明显。"她手里是什么?"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不慌。老韩盯着那只被握得发白的手,嘴唇动了两下,终于说不出话来。
梁晨俯身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尸体的掌心里有一个小东西,像是被无意识攥成了拳的孩子。梁用指尖掰开死人的手指缝,动作轻到像是在摸一页旧信的边。那是一只小巧的铁皮音乐盒,表面有刮痕,转轴处还有干涸的血。
苏雅伸出镊子,动作同样敏捷,她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冷:"上弦已断,带有唾液和儿牙蛋白的残留。"小周倒吸一口气,脸色白了白。"儿牙蛋白?"他结巴着。苏雅没有解释,只是翻开音乐盒的盖子,里面躺着一张被揉得卷边的票根,纸已发软,雨水把字迹模糊成了暗色斑。
梁晨伸手去接,手背的肌肉在灯下跳了两下。指尖触到票纸的瞬间,时间仿佛压缩。他把票揣到掌心,灯光临时放大了纸上的两行字——印在票根边缘的,像是被特意保留的编号,和一行用铅笔写下来的小字:小晨。声音在他胸口里翻滚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空气忽然沉得像要塌下。老韩的声音变成了低哼:"小……小晨?"小周把手往胸口一按,像是怕什么东西会跑出来。苏雅垂下眼,笔记本翻动的声音稀薄地填补空隙。"票是市内儿童剧场的;上面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五十分。"她把数据说完,像是在做一场解剖。
梁晨的手不听使唤地攥紧了票,纸的边沿在指缝里裂出一声细响。他的呼吸慢,像在给耳朵做标记。他想起了许久没有想起的夜晚,想起小晨的笑声——那是案子里曾提过的名字,是十年前失踪的孩子,不被媒体深究的名字。他把票翻过来,指尖触到背面被水浸的那一角,那里有一行被手写压得浅浅的字:别来。
车间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收进了棺材。梁晨眼里没有泪,只有光滑的石头一样的冷。他把票夹在牙缝里,用力一咬,纸的纤维在牙缝间碎了。外面雨声继续,像是有人在长长地数着时间。他抬头,看着那条通往深处的黑暗通道,口里压着四个字,低到肉里去:"小晨……在哪儿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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