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一只瘦狗，沿着干裂的河床跑。阳光把每一条缝隙都放大成刀口，尘土在鞋跟下起灰。老刘撑着锹，背脊贴着太阳，脸上的汗像泥一样干。他的手指不停抖，抖出一串细小的土粒，落到空旷里又被风拂走。

林医生跪在边上，双手抚摸着脚边那块像旧伤的泥片，动作轻得像在掰开一张薄纸。他的衣袖卷出整齐的褶，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，缓慢而冷静：“顺着这道裂缝挖，泥层会转成淤砂，保持角度——”他的话像在做解剖，准确而不留余地。

小梅站近一些，手里攥着一把折叠的小刀，指尖泛白。她眼神乱，嘴里每两句话就打断一次自己：“她不会……她不会真的就这么——”话尾像被热风吹断。老刘抬头，眯着眼，用粗糙的嗓门隔着太阳说：“别嚷。挖。”一句话，是敲下来的钉子。

锹刃碰到一个硬物，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三个人同时停住。尘埃落回口鼻，像被手掌拍打的灰布。老刘把手伸进裂隙，手背的老茧在阳光下白成纸。他摸到一只小铁盒，指尖先是湿，随后摸到腐蚀的花纹，像一张被啃过的脸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拉出来，盒盖四处都贴着盐痕。林医生用手帕擦拭，眼角不经意地抽动。小梅的呼吸突然细了，像被谁按住了喉咙。老刘的手并不甚稳，但他把盒子放在膝上，像放一块薄冰。

打开后，里面有一只破布包，包着一只小小的鞋底，鞋底里还有一张照片和一颗牙。牙黄得像干了的米粒。小梅的手先是颤，随后伸过去，用指腹碰了一下牙的边缘，像摸到了一种判决。她的声音低得不知为谁而说：“小云的。”

那三个字像玻璃碰撞。林医生把照片拿起来，光顺着纸的边缘，照出原本的影像：一张在河岸上拍的合影，孩子的笑脸被人用剪刀裁掉，只留下一道不规则的白边，像缺了一个呼吸的口子。老刘的嘴唇发出一声，他把牙捏在掌心，指尖起了一圈白色的茧。

沉默像一块湿毯压下来。老刘突然站起来，动作粗糙：“他已经等不了午夜福利视频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里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哀伤，更多的是干裂后的承认。林医生声音低，慢慢且故意分明：“单凭这颗牙不能说明死亡的方式，但它说明了一个事实：有人把一件小东西放进了这里，以为能藏住记忆。”

小梅的手抖得厉害，她把那颗牙放到自己的舌根，用力顶着上颚，像要把一件东西压回去。她说不出全本的话，只有几块碎片：“她还没——她还没来得及写信。”话音里有一条未化的责备，拐进老刘的眼底，燃出一丝粗粝的光。

老刘忽然把牙往口里塞了一半，嘴紧了紧。林医生想拦，手已晚。小梅伸手去抓，他把下巴一抬，把她的手按在泥上，力道里带着老劲和羞愧。他的声音是第一次软下来的：“留着。别让风带走。”

三个人站在河床上，风把盒盖拍合。那颗小牙在老刘的舌根下转了一个圈，冰冷，然后被咽下。声音在胸腔里落下，没有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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